九月初的阳光，依旧带着盛夏的余威，明晃晃地炙烤着操场的水泥地，空气被晒得发烫，蒸腾起一股塑胶跑道特有的、混合着尘土的味道。

开学典礼冗长而沉闷。校长、主任、教师代表、学生代表……一个个声音通过不太清晰的大喇叭扩散开来。

林江野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一排，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

他尽量把自己缩在队列投下的那一点点可怜的阴影里，但毒辣的阳光还是无孔不入地舔舐着他裸露的后颈和手臂，他心想，“好热。”

他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这日光晒得蒸发掉了，制服衬衫的布料紧贴着后背，闷热难当，手臂上那道结痂的伤口在汗水的浸润下，隐隐传来细微的刺痒。

在他身后不远处，谢知奕也站在最后一排。他个子比林江野略高一点，站姿带着一种松弛的挺拔，双手随意垂在身侧，目光似乎落在主席台，又似乎没有焦点，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得他眉眼清晰。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前方那个被阳光勾勒出清晰轮廓的后脑勺。

圆圆的，发梢修剪得很整齐，在强光下显得有些毛茸茸的质感。

一颗汗珠正沿着那截后颈的线条，缓慢而执着地向下滑落，最终隐没在挺括的衣领里。谢知奕的目光跟着那颗汗珠移动，又回到那个后脑勺上。

无聊冗长的发言声中，这个画面成了他唯一的锚点。

游戏厅里那个抱着玩偶，撞到跳舞机也毫不停留的背影，饭店里那个眼神冰冷，出手狠厉却护在母亲身前的侧影，仓库递衣服时干脆利落的一声“谢了”，还有成为同桌后那份沉静的疏离……这些片段无声地在脑海中交织。

一种奇异的，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厘清的吸引力，让他对这个沉默的同桌投注了比其他人更多的关注。

想靠近一点——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纯粹而直接。

林江野似乎被晒得有些焦躁，或者仅仅是调整站姿，他微微侧了下头。

谢知奕的目光来不及完全移开，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谢知奕自然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点“你也觉得热吧”意味的笑容。

林江野面无表情地转回头，下颌线绷紧了些许。

心想“更热了。”

他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冗长的典礼终于在各种掌声中结束。

人群涌向教室的短暂阴凉，很快又被更严酷的军训取代。

迷彩服厚重闷热，成了烈日下的移动蒸笼。站军姿、踢正步、队列训练……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

教官严厉的吼声在操场上空回荡。

林江野绷紧身体，力求每个动作标准到位。汗水滑进眼睛带来刺痛，他也只是极快地眨眨眼，身体纹丝不动。

谢知奕的动作同样标准流畅，体能游刃有余。

但是教官视线一移开时，他的姿态会稍稍松弛，目光偶尔掠过前排那个绷得笔直的背影，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看着他抿紧的唇线，看着他偶尔因脚底酸痛而极其轻微地调整重心的小动作。

休息的哨声如同天籁，学生们瘫倒在树荫下，贪婪地灌着水。

林江野走到操场边缘一棵大树的树荫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拿起自己的矿泉水，发现水已经见底了，他看了一眼小卖部的方向，正盘算着去买水。

这时谢知奕拿着两瓶水走了过来，一瓶是没开封的矿泉水。

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那瓶矿泉水很自然地递过去，语气轻松随意：“给，许忻舟那家伙，水是一口不碰，非要去小卖部买冰汽水。”

林江野看了看递到眼前的矿泉水，再瞥了眼自己见底的矿泉水。

烈日下的消耗确实大，这样也省得往小卖部跑一趟了，伸手接过：“谢了。”

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清水瞬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燥热。

“不客气。” 谢知奕笑了笑。

短暂的沉默后，谢知奕看着林江野安静喝水的侧脸，像是闲聊般开口，声音温和：“看你总是一个人待着，吃饭也是，休息也是，不无聊吗？” 他问得随意，眼神平静，带着朋友式的好奇。

林江野拧好瓶盖，把矿泉水放在脚边。他看着前方操场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的同学，语气平静，“还好。习惯了。”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人际关系当然重要，”他脑中清晰地浮现这个认知，也把这句话告诉了谢知奕，“但自己的状态和开心更重要，勉强凑热闹，不如自己待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