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年笑了笑,没再接话。
宫门外的石狮子上蹲着两只灰鸽,见人来,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扫过苏铭的软甲,留下几片羽絮。
……
来到书房,松墨香混着淡淡的茶香漫开。陆景年坐在案后翻书,指尖捻着“淮安河工志”的书页,目光却落在“万历十二年堤坝图纸”几个字上。
那里藏着张启做假账的关键——他将溃堤段的石料厚度改薄了三寸,账册上却按原规格报账,这三寸之差,便是三十万两银子的去向。他昨夜熬了半宿,才在泛黄的旧档里找到佐证,指尖此刻还残留着翻查旧纸的涩感。
苏铭斜倚在对面的榻上,他没说话,目光却像黏在陆景年脸上,带着探究,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看得陆景年书页翻到一半,忽然觉得指尖发紧。
“淮安河工志?”苏铭终于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寂静,“你怎么当了御史监察还这么努力,这又不是大理寺。”
“河工之事关乎民生,监察百官之余,多了解些总没错的。”陆景年说道。
苏铭没再说话。
陆景年继续看书,可眼角的余光里,始终有个晃动的影子。苏铭的目光太专注,专注得像在审视,让他不得不停下翻书的手。
“苏将军在朝时就一直盯着下官看,”陆景年合上书,抬眼看向他,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下官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苏铭回神,他却浑不在意,他笑着说道:“觉得陆监察好看,难道不能看吗?”
陆景年:“……”
两人对视着。书房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苏铭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发直,像是被勾了魂。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朝着陆景年的右眼角探来,动作极缓,带着点迟疑,又带着点不容错辨的执拗,指腹几乎要触到他的皮肤。
“你做什么?”陆景年抬手拍开他的手。
苏铭的手僵在半空,指腹还残留着触到他衣襟的微凉。他收回手,指尖在袖口蹭了蹭,忽然扯出个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陆监察,我一直很好奇,你又不是女子,为何要备着胭脂?”
陆景年的心猛地一沉。那胭脂盒就放在案角,他本该收起来的……
“脸上有痕。”他拿起书卷,挡住半张脸,声音透过书页传出来,带着点不自然的闷,“上次查案时被歹人划伤,怕吓到同僚,便用胭脂遮了。”
苏铭盯着他挡在脸前的书卷,那书页边缘被他捏得发皱,露出的半张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是吗……”他拖长了调子,忽然起身,大步走到案前,伸手就要去掀那书卷,“我看看,什么样的疤痕,还需用胭脂遮着?”
陆景年猛地合上书卷,抬头时,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将军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去练枪。”
苏铭的手停在半空,离书卷不过寸许。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喉间发出的气音拂过陆景年的耳畔。
“我只是想知道,陆御史用的胭脂,是什么牌子的?竟比我营里那些姑娘家的还细腻。”
陆景年眉峰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疑惑,他从不用女子之物,哪里知道什么牌子,方才不过是随口搪塞。
“开玩笑的。”苏铭忽然收回手,直起身,脸上的探究散去,又变回那副爽朗的样子,“陆监察要忙便去忙吧,我不打扰了。”
苏铭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时,陆景年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去。他跌坐回紫檀木椅里,椅腿与青砖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右手抚上左眼角,指腹触到一片细腻的滑腻,是尚未干透的胭脂。方才苏铭的指尖离这片皮肤不过寸许,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热意。若不是他反应快,此刻那层薄薄的胭脂早该被蹭掉,露出底下那道红色的疤痕。
陆景年从案角摸过铜镜,镜面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他凑近了看,镜中的人眉眼温和,右眼角那抹绯红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疤痕,可仔细瞧,能看见胭脂边缘晕开的浅淡痕迹。
苏铭方才的眼神,像根针,轻轻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
陆景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褪去。他起身走到案前,将那盒胭脂仔细收好,藏进书箱最底层,压在厚厚的卷宗下面。然后重新坐回椅上,翻开书,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目光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在完成复仇前,他只想是陆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