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灏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俊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所有的不甘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懂,他永远不懂这深宫朝堂的步步惊心,不懂她身不由己的枷锁。
两人默默无语前行。
围猎场葱郁的山影近在眼前,自由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宁令仪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丝。
潘灏闷头策马,落后半个马身,不再言语,宁令仪眼角余光瞥见他紧抿的唇线,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不懂,但他终究是在乎她的,这样想着,心里也不再恼他了。
她轻夹马腹,玉狮子会意地昂首,正准备和他说话——
“公主殿下,好兴致。”
一个带着独特北地腔调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短暂的宁静。
宁令仪的心脏骤停,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是他!
侧前方幽暗的林间小道上,一匹雄健如墨的黑色巨马,驮着它那高大如山的主人,无声无息地踱了出来。
不偏不倚,横亘在通往围猎场的必经之路中央。
最后几缕挣扎的阳光,被他魁梧的身躯彻底截,一片沉甸甸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宁令仪。
拓跋弘。
他端坐马上,暗纹锦袍勾勒出充满力量的轮廓,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还有一种令人不适的灼热,牢牢锁定了她,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吁。”他勒住墨焰,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刺耳的亲昵,“京郊野地的生气,倒比那宫里的笼子更配你。”
他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上,声音沉缓,字字清晰:“拓跋弘特来相伴,公主安危关乎两国体面,这围猎,”
他唇角勾起一丝不容置疑的弧度,“怎能少了未来夫君为你……保驾护航?”
未婚妻?
未来夫君?
保驾护航?
冰冷的金砖、窒息的重压、刺鼻的血腥、颈侧那点灼烫……所有被压抑的记忆再次回想起来,恶心,屈辱,被算计的愤怒,胃部一阵翻搅。
“拓跋弘,你放肆!”潘灏目黑骏马前蹄扬起,腰间佩刀出鞘半寸,他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就要扑上去。
他如何能让公主受到这般侮辱!
“潘灏——”宁令仪开口。
绝不能让他动手,不然如何交代?
她猛地挺直背脊,高高扬起下巴,骑马踱步挡在潘灏面前。
“拓跋皇子,慎言!”
她刻意加重这两个字。
“金册未动,何来未婚妻?父皇旨意,是感念你救驾之功,”她咬住救驾二字。
“亦是顾全邦交,夫君二字,更是僭越!”她目光冰冷,“本宫去留,自有分寸,不劳你费心,让路。”
最后二字,斩钉截铁。
拓跋弘稳坐如山,墨焰庞大的身躯纹丝不动,将小路堵得严严实实,似乎完全不在乎她的威胁。
“公主此言差矣。”他声音依旧沉稳,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显刺耳。
“旨意已下,你我注定是夫妻,三年,不过弹指。”他微微倾身,目光扫过她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
“此刻相伴,正是增进了解的好时机。” 了解被他赋予了别样的意味。
他握着缰绳的手一抬——
不是让路。
墨焰与他心意相通,不仅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漆黑的鬃毛带着劲风,几乎扫到玉狮子雪白的颈侧,那充满侵略性的陌生气息,瞬间点燃了宁令仪的神经。
“咴咴咴——”玉狮子受惊,猛地发出一声尖利嘶鸣,扬起前蹄,整个马身几乎直立!
“稳住!”宁令仪低喝,腰肢疾仰控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几乎在玉狮子失控扬蹄的瞬间,拓跋弘的手臂伸出,目标直指她因控马而松脱的缰绳——那姿态仿佛要将她揽入怀中。
“放肆!”
宁令仪的马鞭带毫不留情地抽向他伸来的手腕。
啪!
鞭梢擦过他手背昂贵的暗纹锦袍,清脆地抽开一道裂口,露出底下蜜色的肌肤。
“唏——”玉狮子重重落下前蹄,喷着愤怒的白气,对面的墨焰也发出低沉的响鼻。
马匹针锋相对,人亦是如此。
拓跋弘收回手,目光扫过锦袍上的裂口,指尖在那道裂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非但不怒,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她敢抽他,好烈的性子,好快的手!
被他那灼热的目光锁住,宁令仪只觉得一股寒意,但与之相伴的,竟是一种陌生的肌肤战栗感,就像那个夜晚一样,她厌恶这种感觉,更厌恶带来这种感觉的他。
宁令仪冷笑:“拓跋弘!就凭你,也想娶我?”
他唇角却勾起势在必得的弧度:“是,又如何?”
四目相对。
他眼中是侵略与掌控。
她眼中是怒火与不屈。
空气绷紧。
风似乎也停了。
这世间也唯有他,能让她抛却所有皇家仪态,露出如此利爪獠牙,拓跋弘如是想。
那么她,舍他其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