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发四散,留出一条路,林远山走上前,问:“为何不能动工?”
“林大人,在下宋康平,乃是宋家村族老。我也不是刻意为难您,只是,您所选的地界乃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祖祖辈辈属于我宋家的地方。今时今日,这里却要住一些外姓人,不说这些未亡人,便是已经去世的族人,也不会同意。”
林远山看向人群中的宋国荣。
人员调度以及地方协调的工作他安排给了宋国荣。当时宋国荣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一定可以平顺解决。
他的平顺解决,便是安排族内长老,在一切都尘埃落定时跳出来反对?
他可谢谢他!
林远山脸上堆笑,他走上前,搀扶住宋康平,姿态放低,“原是宋老。”不等宋康平找茬,他先一步说:“是我们考虑的欠妥,晚辈在这里向您道歉。”
林远山平素面对木正平时,疾言厉色,丝毫不退让。
今日这般做小伏低,宋康平很是受用,他拍拍林远山的手,说:“林大人能理解我们便好。”
林远山点头,“宋老深明大义,自是不会在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上面卡我们,定是我们做的不对,那我们重新勘测位置。”
在场的旬阳百姓内心焦虑,但他们不敢说出来,恐给林远山增加难处。
他们默默收拾东西。
林远山惋惜地说:“是本官考虑不周。本官先前总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便想将住房集中在宋家村的住处。房子盖在这里,人员密集,无论是发展手工业还是商业,对当地百姓都是极大的便利。况且本官是想将学校建在新房的最中心,如此这般,不仅有利于后来的住户,对本来的原住民,也是极为便利。”
宋康平摸了一把花白的胡须,态度略有松动。
林远山若有所思地说:“新住来的百姓需要完成人员登记等工作,衙门原有的官差需要维持县衙本身的运转。因此,衙门还要征集新的官差才行。房屋和学校这些工程,也需要熟悉当地风土人情的人上手承包。这些都是些大工程,是要好好合计一下,先前是我想的简单了。”
衙门的官差吃的可是官粮。
寻常人家,为着稳定的官粮,谁不削尖了脑袋。但衙门衙役数量有限,他们便是想破脑袋也无济于事。
总不能为了一个差事,杀了原先的官差吧。
现在林大人说衙门会增加新的职位,这可是一份肥差。
既体面又有丰厚的报酬。
再加上两千多人的住房,这么明摆在眼前的利益,宋康平怎么可能直接让它流走。
宋康平叫住林远山:“林大人,且慢。”
林远山了然,他转身,故作不解地问:“宋老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吗?”
宋康平:“林大人先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适时卡顿。
林远山心底暗嘲。
这个老狐狸。
林远山迎上宋康平的目光,笑着说:“若是宋老能说服宋家村百姓,那本官便在这里承诺,后面的各项福利政策,一定优先考虑宋家村的百姓。”
他的眼眸明亮如溪水,他的话让人听不出一点徇私的不适,相反会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
在场的旬阳人承认,他们做不出比林大人更好的决策。
宋康平满意地摸了摸胡须,拄着拐杖,走到林远山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他:“你是一个好县令。”
他扬声对着在场的人说:“大家先动工。宋家村百姓各个心思纯善,定不会为难你们。”
待他走后,沈邵走到林远山跟前,皱着眉头,说:“大晋有明文规定,每个县衙有规定的差役等级和数目。况且你明知这个老家伙目的不纯,为何还要留有话柄?”
这些林远山不是不清楚,他解释道:“现在最重要的便是百姓的住房。房子是人的根基,没有根,人的心就安定不下来。不过是一些蝇头小利,跟百姓比起来,不值一提。新增差役的问题,我自有决断。”
现代人都割舍不掉房子,更何况古代人。
差役可以聘请临时工,走租赁合同流程即可,这总不会违背祖制。
*
“宋国荣,你最近另我很失望。”
一张大字被涂黑,随意扔到地上。透过上面的线条,隐隐可以看见写的内容。
静。
宋国荣捡起地上的宣纸,小心地将它折起来,放到一旁未被抛弃的纸张之上。
木正平扫了他一眼,不屑地说:“被抛弃的东西,焉有捡回去的道理。”
宋国荣低垂着头,眼神幽冷,他调整语气,问:“那木老是决定彻底舍掉这张废纸吗?”
木正平停下手上的动作,打量站在一边的宋国荣。
宋国荣始终低垂着头。
片刻,木正平哈哈大笑起来,起身,放下手中的狼毫,任墨汁晕染整张宣纸,拍了拍宋国荣的肩膀,说:“国荣,不要当真。既是我辛苦写出来的字,又怎么会舍弃。”
他将纸展开,铺平放到桌面,“它就在这里,谁也撼动不了它的位置。”
他调转话头,问:“林远山身边那个小的,近来总是疏远着他?”
宋国荣:“是。”
木正平眼底划过一抹算计,他命令道:“想办法支开林远山身边那个大块头。”
宋国荣问:“木老,您是想?”
木正平目光狠辣,他不紧不慢地说:“不听话的人,自是没有活着的必要。不是吗?”
宋国荣猛地抬头,木正平意有所指地看着他,他立马重新垂上,恭敬地回:“是。”
宋国荣背上的冷汗塌湿他的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