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庄的老管事说话慢吞吞,刚安顿好前一批人又有几个门派乌压压停在半空。
轮到碎云峰之时,老管事安排了最后一间山脚别院,领头弟子寻竹带着师弟师妹前往别院之际,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道友缓步。”
一身黑袍的妙龄女子走上前来说道:“我等之中有人行动不便受不得风寒,不知道友可否割爱,将山脚别院换与我们。”
“自然可以。”寻竹欣然应下,与女子换了门牌,便领着弟子们汇入身后的人群中,一道前往山腰别院。
走了段路,身旁的师弟永和按捺不住,道:“师兄,我看他们之间并无所说的行动不便之人。”
“许是有夜盲之人也未可知。”
“还是师兄聪明,我竟没有想到这一层。”永和道:“虽不知他们是何门派,但能收留身有残疾之人,可见其门风淳朴,颇有大派之风。”
“我看非也。”后方一人快走两步,道:“两位道友口中的‘残疾之人’,便是那新谢府的主子。依方才所见,他虽未同行,府内的人却仍照着他的喜好打点一切。可见此人威压之深。”
“竟是如此。”永和第一次下山历练,听到什么都觉得新奇,又问道:“这新谢府主人是何人?”
此人刚想回答,转头发现自家门派不见了踪影。于是也顾不得闲话,急急忙忙去寻找自家师兄弟。
“哎!道友且告知后再走不迟啊。”
“好了。”寻竹道:“出门在外,莫要多生事端。”
“师兄说的是。”永和转头对身后弟子说道:“出门在外要多注意言行举止,我们代表的可是碎云峰,不能给掌门师姐丢脸。”
掌门便是掌门,哪还有什么掌门师姐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呼。
寻竹暗自叹息,这位小少爷天资过人,可这身上的脾性未免与碎云峰格格不入。
“师兄,山腰别院看起来像在云端,那山顶的比武场岂不是要顶破了天。”永和又有了新点子,“不如你我先去山顶为掌门师姐探探路。”
“出行前掌门特意叮嘱好好修行,不可荒废懈怠。”寻竹先让大家进屋歇息,又说道:“稍后我去打听演武场的位置,一个时辰后便动身前往。”
“不是吧师兄,我们赶了这么久的路哪还有力气。”永和往院中的竹椅上一瘫,累得双目微阖,“这武陵的山也忒多了,一路弯弯绕绕,我现下双腿还在发抖。师兄手下留情,让我们在大会前喘口气,好有力气飞上山顶。”
“不可胡言。”寻竹仰头而望,只见山峰陡峭如削,半腰之上云雾渐浓,不见其顶。
陆家庄拥有的武山、陵山不愧是武陵名山,武山已如此险峻,不知陵山又是何景?
陵山,扮成初意的霍不染随人群进入城门。
方挤出牛车马蹄,一条宽阔的大街笔直伸展出去,消失在山脚之下。街道两边,摊贩们早已占好位置,扯着嗓子卖力吆喝,打铁捣药、磨刀煎炸、鸡鸣鸭叫、轱辘咕噜……还有伙计上前招呼道:“客官,进来吃口茶歇歇脚罢!”
霍不染避开人群,转身撞上一靶子糖葫芦。
“糖衣乌漆嘛黑,山楂又小又瘪,难怪草靶子上还是满满当当。”初意的声音从袖子里传来。
霍不染扶稳了糖葫芦小贩,把他带到墙根人流稀疏的角落。
男童抬头看了眼,话也不说又扛着草靶子挤入人群。
“也不知哪家小鬼。”初意的声音又响起,“人还没有草靶子长,竟敢放他出来做生意。”
“初意。”
“掌门。”
霍不染收回目光,“陆家庄的人在何处。”
初意屏气凝神,寻找一番,暗自嘀咕道:“说好午时在城门口汇合,怎么不见人来。”
又等了会儿,她见面前的幻象不动,猜测霍不染还在原地等待。
这可如何使得?她能力不济让掌门代走一趟已是罪过,如今更是掌门在外苦等,而自己安稳躺在弟子居养伤?成何体统!
初意赶忙打起精神,回忆陆家庄弟子的着装:青灰色道袍,身背拂尘。还算明显的特征,怎会看漏。
她又睁大双目恨不得贴在空中幻象之上,道袍……拂尘……
终于被她在密集的人群中找到了一个穿鹅黄色道袍的人。
矮矮圆圆,人堆里一站就是颗窝瓜,难怪看漏了。
初意指着窝瓜,刚想提醒掌门,就见幻象动了起来。
霍不染走到鹅黄色道袍的女子身后。“这位道友。山楂多食恐怕会损伤脾胃。”
鹅黄女子举着半截糖葫芦看过来,道:“道友可是碎云峰的初……”
“在下初意。”霍不染道。
鹅黄女子道:“我叫陆可追,是来接你们的。”
她打发了糖葫芦小贩,讪笑道:“道友莫怪,我一早过来等了半晌实在肚饿,只好多吃了两把。还请你不要告诉我师姐。”
“好说。”
陆可追擦了擦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念道:“碎云峰初意已接到。剩下的还有张久、季有墨、丁逢笑……不对,丁逢笑昨日已到。张久、张久在何处?”
她的絮絮叨叨把初意逗得暗自发笑。
好好一个陆家庄怎么让此等——等等,陆可追?陆?
莫不是……
“陆道友说的可是正华盟盟主张久?”霍不染问道。
“对对对。”陆可追道:“张盟主由师姐接引,我竟然忘了。”
“那还剩下……季有墨。”
陆可追原地蹦了两下,脑袋转了个弯又回到霍不染边上。
“这位师姐长得高挑出众,烦请你帮我找找?”
“季有墨长什么样?”
初意吐了嘴瓜子皮,缓缓反应过来掌门问话,道:“季有墨……有墨……上次没遇到过此人啊。”
奇了怪了,什么张久,季有墨她通通没见过,明明上回都是和她一样的小弟子,怎么此次都是些厉害角色。
“既然找不到人,那只好让他来找我们了。”陆可追举起拂尘,喊道:“季——有——墨——”
她的嗓子不错,声音极有穿透力。
可惜,无人回头。
陆可追一哂,“也许他已在山脚等待,师姐先随我来罢。”
刚迈出脚,一阵阴风拂面而来,吹得她浑身发颤,僵在原地,只有双目尚可转动。
来往人群变得遥远模糊,一张手掌大小的黄符飘至面前,慢悠悠转了圈,落在陆可追身上。
霍不染举剑同时,符纸燃起,剑鞘一片通红,滚烫的热浪蒸得陆可追哇哇大叫。
“饶命啊。”陆可追躲到霍不染身后,“师姐救我。”
“你刚唤我来,怎么我到了又躲在他人身后。”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每说一个字寒气逼近一分,到最后已是趴在陆可追脖子上吐气。
“鬼、有鬼!”陆可追腿软得几乎挂在霍不染身上。
“只是装神弄鬼,不用怕。”霍不染从她后颈捏出一物,又是张符纸。
“季有墨。”陆可追已猜出此人身份,说道:“你既然来了为何要作弄我,好歹我也是陆家庄的人,又没有得罪你。”
“你当街喧哗令我不喜,这便是罪。”
两人转身看去,来人坐在轮椅上,宽大的黑袍把他从头到脚遮得严实。
随着他走出阴影,千里之外的初意和站在原地的陆可追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
这是鬼吧?!
“人齐了。”季有墨说道,“还不走?”
缩在霍不染身后的陆可追已进入另一个境界。
季有墨动了动右手,“好吃懒做,留在世上也是浪费粮食。”
霍不染道:“我们还要赶去净堂取回神器。若是晚了,难免误了时辰。”
“误就误了,关我何事。”话是这么说,季有墨也没再为难陆可追。
他带上兜帽遮住了下半张脸的可怖痕迹,一行三人终于向陵山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