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收拾一片狼藉,重拾心绪后,出门便碰到了端坐天井的谢照乘。
“姜茶驱寒。”他拿起茶炉,倒了碗热茶。
霍不染脚步一顿,终究于对面落座。
“恐怕是在这里喝的最后一碗茶了。”他道:“等会儿用过饭后,我们便出发离开永乐村。”
“我已和萧乐水达成共识,村民先走我们殿后。他碍于百川盟名声,只好忍气吞声应下。”
不难想象谢照乘扇子一摇,说得人哑口无言的场面。
这里都安排妥当,霍不染又想到随着小红豆在山上的宁满,“不知你的药可否令安叔恢复神智。”
“短暂压制没有问题。要想完全治好,还是需回药谷见一面师傅。”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数了数分出大半。“这是留影符,谢家独门研制还在改良阶段。我打算让小红豆带上,把安叔的症状收集起来,到时候带给师傅。”
“如何离开这里有眉目了?”
“果然什么也瞒不了你。”谢照乘掏出村长给的村志说道:“我翻了下,里面虽然没有明确给出离开的方法,不过给了我很大启发。”
霍不染的目光投向那本薄薄的村志。
百年前人魔战乱不断,无数先祖在混战中失去家园。之后魔族虽被击退,但留下的魔气却污染了许多土地。各大世家正处于战后恢复阶段,自家还顾不上哪有功夫去管其他。
一些受仙门照拂的区域尚能盼来修士净化魔气,而偏僻的地方则是愈演愈烈最终成为难以踏足之地,永乐村便是其中之一。
彼时魔族残余未灭,于落天原圈养的四只魔兽潜逃而出,此物素来以吞食魔气为乐,分散而出各自寻了栖息地陷入沉睡。
可它们的存在终究是修仙正道心中的隐患,然而诛魔一战已损耗许多人力,仙门此时并无与之一战之力。
就在这时,某位家主突然把目光落到仙人留下的四位神器之上。神器有灵,既能镇压魔族,自然可以收服区区四只魔兽。
于是由百家仙门合力,以神器为介把魔兽连带着它们选择的栖息地一起永久封存。
“所以永乐村是被封印在神器之中?”
“也可以如此理解。”谢照乘想了想,拿过霍不染的杯子,“就像这个杯子,里面装着的茶水便是永乐村。而只有神器——”
他拿起茶炉,续上一杯茶。
“才可以令其显形。”
若非这次以化骨箭为引重启炼魔大阵,恐怕永乐村也不会现世。
“如此说来,那长眠于此的魔兽……”
“它已经被永乐村祖先们合力杀死了。唔,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谢照乘指着桌上的本子,“村志里是这么写的。”
村人勇武,合力击杀魔兽后埋于村东。于山中浇筑青铜门,此后永乐村南北分立,后代不得北上。
“封印传送之术法,皆是谢家所长。”谢照乘掏出久违的狼毫,沾了点茶水于桌上画下阵法。
“我们已消失一段时间。想必谢家与碎云峰早已派人来到天玄。”
“谢氏作为符咒世家,定会在第一时间落下传送阵以便所困弟子逃脱。”
他点了点阵中,“此处灵力损耗严重,阵法难成。经我推算这是魔兽掩埋处,或可一试在此落阵。”
话说得含蓄,但谢照乘的眼神却明晃晃地透露着勘破谜题的得意。
像是邀功的小白。
霍不染顺势夸奖道:“做的好。”
还不得谢照乘荡出笑容,又听她说道:“我与如琢说一声,让他准备落阵。”
谢照乘倏地板起脸,一口饮尽茶水。还是不解气,又把她的杯子一扬。
全泼在地上。
喝茶驱寒?冻死你个榆木脑袋!
谢公子的脾气来的快去的慢。
一直到落座还在兀自生气。
这顿饭甚至比永乐村祭祖还要热闹。毕竟这是一顿离别饭,也是一顿新生饭。
各家各户拿出最好的食材,又出动最优秀的厨子。锅铲一颠就是一盆菜。
青瓷碗碟堆满木桌,红木桌子铺满长街。
热热闹闹中,谢照乘恨恨饮下一杯酒。
作为永乐村的座上宾,他们几人独占一席。
可惜霍不染去找宁满未归,身侧福源吃得满嘴流油。而对面——
谢如琢正往身旁的空碗放入百合。
见他看过来,解释道:“不染爱吃。”
“她以前口味还挺独特。”谢照乘拿过空碗舀了勺虾仁。“近来与她日夜待在一块,才发现我们口味如此相像。”
“她从小性子淡,喜欢什么也不表露出来。”谢如琢又放上一筷青菜,“处得久了,才发现她究竟喜欢什么。”
“时间长只是习惯。”谢照乘放上一块炙鹅,“真正合胃口的试过才知。”
接下来的时间,一人一筷,福源抹个嘴的功夫桌上已空盘大半。
打眼一看,二人中间的空位之上放着两只碗,里面堆满各色食物已有小山冒尖的趋势。
压上最后一只鸡腿,谢照乘才意犹未尽地停手。
“这个没见她吃过,不过好东西自然要品尝。”
谢如琢平淡地放上笋尖,“不染幼年来谢家做客,总爱吃这个。”
“是吗?今时不同往日,胃口变了不会选以往寡淡的吃食。”
“那便让她来选。”谢如琢抬眸。
“甚好。”谢照乘挑眉直视。
“霍姑娘——”福源卡着半块枣泥酥,大声道:“你终于来了!”
两人同时望去,一动不动注视霍不染来到桌前。
“你来了。”谢照乘率先开口。
“快吃吧。”谢如琢紧随其后。
“……”霍不染看着堆满菜的两只碗,不知为何觉得很有压力。
偏偏二人不给她喘息,拿起碗筷举到面前。
“厨子手艺很好,你尝尝。”
即使是孩童时期,霍不染也没被如此哄着吃饭。
她不适地后退一步,二人目光紧随。
脚尖微凝,不敢乱动。
沉默中,一人从身后探出。
“好香!”小红豆看看左边又瞧瞧右边,“这是给我准备的吗?肉食鲜香,可爷爷还在病中牙口也不好,还是吃素吧。”
谢如琢手里一空,等反应过来只看到甩着辫子离开的背影。
“她长在山上,性子野了些。如琢公子多担待。”宁满举起酒杯敬了口。
“无妨。”谢如琢侧首看去,霍不染面前还剩一只碗。
谢照乘压下嘴角笑意,等她尝下第一口。
却不想修长手指一转,碗又被推到他的面前。
“你吃吧。”
谢照乘的脸当即拉到地上,还不等他发作摔筷子又听她说道:“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你记得?”
“自然。”
谢照乘眼睛亮晶晶地拾起筷子。
看着几乎把脸埋入碗中的谢照乘,霍不染不由想起在天玄幻境中爱吃鸡腿的谢小胖。
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几人热热闹闹吃着饭,百川盟这边更是喝酒猜拳好不快活。
以萧乐水为主桌,各门派依次往后排起浩浩荡荡长龙。
都是自家兄弟,不假手于外人。
每个门派出一人充当伙计,白几自然也在里头。
等排到他领菜,却见餐碟缺边原本的炒蛋上还盖着一层灰。
“送去主桌。”身后有人说道:“别说我不照顾你,露脸的好机会可是让给了你。”
回首看去,陈师兄挑衅地看着他。
白几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他的手,即使缠着纱布也能看出里面流脓红肿。
“看什么?”陈师兄敏锐地站直,指着他怒道:“在心里嘲我?”
“没有。”白几畏缩地摇头,依旧没有躲过巴掌。
“狗杂种。”陈师兄甩了下出血的手掌,抬脚踹去。
“陈师兄。”怀肆突然出现,“盟主叫你。”
“等着。”立威被打断,正是不爽。
“是商量离开青铜门的部署。”怀肆语气平淡,“盟主很重视。”
狗仗人势的东西。
最近怀肆在盟主面前正是得宠,也不好与他硬碰硬。
等人走远了,怀肆才回头看向白几。
“师兄,这盘菜……”
他随意道:“无事。你昨天去哪了?”
“我……”谢公子交代过,青铜门内遇人脸球一事不要说出去。
看出他的犹豫,怀肆并未多问反而先行交代道:“等会儿随师傅跟着村民先走。青铜门内情况不明,我需随盟主殿后。”
去过青铜门的白几知道里面最大的威胁人脸球已被他们降服。
可转念一想,连谢公子也不知人脸球何时苏醒。若被师兄遇上,他又毫无防备……
他的欲言又止被怀肆看在眼中。他拿下那盘炒蛋,“去做事吧,这盘菜我来处理。”
“师兄。”白几握住碗碟,终于下定决心。
“我有事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