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郎君耳朵稍稍动了动。

溪微盯着他，不错过他的每一丝表情：“梁秉曾经离开过昆山。”

鬼郎君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我同你说过，南洲是由叶边春镇守。梁秉曾经到过南洲，还与聚居在南洲的女罗一族相遇。”

溪微把石城中发生的事情对他说出，在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灵魂仿佛离开身体，在一旁冷漠地听着另一个人的叙述。

“……所以，梁秉算得上是与自己的同门师兄弟为敌了。”终于将这个故事说完，溪微心中升起一股解脱之感。

鬼郎君的双眸不知何时染上红色，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然而溪微却像未曾见到一般，平静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现在，梁秉将要到北洲来了。”她顿了顿，一眼不眨地看着鬼郎君，“林念青。”

她自信地说出这个名字。鬼郎君对昆山的敏感，与叶边春记忆碎片中一模一样的下半张脸，以及这宫殿中丰沛的清气，都使溪微相信，这个人们心中诡谲莫测的鬼郎君，就是从未露面的林念青。

这不是全部的理由。

这一个月以来，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在重重监视下安分地待在自己的房间。她与孟昭将北洲的情况大致探查了一遍，整个北洲以朱楼和青阁两座宫殿为核心。

居住在朱楼的是北洲城主，名叫朱余。

鬼郎君居住的则是另一座宫殿，青阁。虽然这两座宫殿之间殊无往来，但是却有着相似的名字。那么，按照这两座宫殿命名的规律，鬼郎君的姓名中应当有一个“青”字。

除此之外，溪微还在青阁中发现了在她之前的许许多多的新娘。她们并未被夺取姓名，而是好端端地在青阁中生活着，只是被切断了与外界的沟通。

还能保有一丝善心，应当就是林念青了吧。

林念青眸中的红色急遽，他倏地起身，握住了溪微的手，定定地看着溪微。

“梁秉、报仇……”林念青对她说着。

听到“报仇”两个字，溪微心下颤动，她试探地问道：“是梁秉将你变成这样的吗？”

林念青却不回答，仍是重复着“梁秉”与“报仇”。他就这么拉着溪微，片刻之后，忽然松开手，径自走到窗边。

溪微连忙跟上他，他抬起手，用力一推，窗上的插栓便因他的蛮力而断裂。窗户被打开，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寝殿中的蜡烛剧烈晃动了一瞬。

窗下也有侍卫把守，他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溪微没有错过那一瞬间他鹰隼一般的目光。然而，当那目光一接触到林念青的脸，便立刻变得温和无害，侍卫又重新低下了头。

溪微顺着林念青的目光朝远方看去，月光勾勒出远处那座宫殿的轮廓，溪微这才发现，林念青寝殿中的窗户恰好与朱楼相对。

“你在看朱楼吗？”溪微问道。

林念青不答，他转过脸，眼神依然是空洞的，连长发被风吹得遮住眼睛也不知道整理。他喃喃念着那两个词语，缓缓坐下。

溪微朝外面望了望，瞄了一眼窗下的侍卫，然后抬手将窗户重新关上。

林念青对此毫不在意，双腿盘起，手指屈起置于双膝。溪微心中一惊，这竟是修士标准的运气姿势。

“林念青？”

林念青没有反应，溪微看到隐隐有真气从林念青头顶升腾而起。

溪微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响过一声。忽然，“咔擦”一声，溪微抬起头，原来是失去插闩的窗户被风吹得大开，原本就燃到尽头的蜡烛彻底失去了抵挡之力，在夜风中晃动几下，倏地熄灭了。

“郎君？”门外立刻响起无影的声音。

溪微看了一眼林念青被月光照亮的侧脸，扬声说道：“无事，蜡烛燃尽了。”说着，她找出新的蜡烛，将其一一点亮，寝殿重新亮堂起来。

无影仍不罢休，又说道：“夫人，今日故事讲得够久了，你可以回去了。”

溪微头也不回地说道：“郎君还未听尽兴。”她盯着林念青，忽然发现他的身体正在渐渐变得透明。

林念青竟是在自行散去气海中的灵气。

无影显然也察觉了寝殿中清气的波动，他一边唤着“郎君”，一边猛力将门撞开。当寝殿中的景象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惊恐地放大，立刻吹响了随身携带的口哨。

溪微仿佛没有听见那声响彻云霄的哨鸣，她愣愣地看着林念青，在他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里，一根锐利的长勾若隐若现，长勾的护手处，一弯残月反射着冰冷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