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石淙捧着寒玉靠近她的身边，握住她的一只手，凉润的气息从从寒玉上传来，稍稍抚平丹田的燥意。

溪微却挣开了石淙握着她的那只手，声音有些嘶哑：“寒玉虽能压制应期，却也会压制真气，你不用担心我，在这些黑雾消散之前，我是不会倒下的。”

“溪微。”

溪微听出了那两个字的哭腔，她没有精力再说话，只是将所有的心神放在手中的剑上，同时思索着破局的方法。

在一个闭塞的空间，就如同灵气会耗尽，邪魔之气同样也会有尽头。这些黑雾如此之多，必定是存在着一个源泉。与其在外围抵挡，不如在自己力竭之前，找到那个源泉，才能从根本上消弭黑雾。

她抬起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可是她知道，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甬道，如果顺着那条甬道，一定能够找到这一切的源泉。

可是，石淙被锁链束缚住了，自己如果独自离开，就意味着让石淙暴露在黑雾之中。而自己已经消耗了太多真气，她不确定能不能在黑雾中坚持住，找到那个源泉。

“溪微，我是不是拖累你了，你把我的手斩断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像是听见了溪微的心声，石淙握着寒玉重新站在溪微身边。

溪微目光落到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双手上，白皙纤瘦，看起来很是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但是那双手指节修长，骨骼匀称，是一双适合握剑的手。

她的指腹在寒玉的幽光下显得非常光滑，还没有生出握剑的茧。若是将这双手斩去，她就再也没有机会握剑了。

而这双手的主人，石淙，是溪微认识的除了自己以外第一个女罗，就在几息之前，她还可以在脑海中听到她的哭泣。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同族之间天然的感应。

她握剑的手渗出了汗水，对于石淙的请求，她迟迟没有做出回应。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既不伤害石淙，又把她从锁链的捆缚中解救出来。

而且，除了在寻仙阁刺伤瘦削青年的双眼，她的剑从来就没有沾染过鲜血，如今，却要用它斩向朋友而不是敌人。

石淙的嗓音染上焦急：“溪微，动手吧。从见你第一面，我就很钦佩你，你用手中的长剑，将我和叶知秋从镜灵手中救了下来。可是，我没有你那样的天资，我修为平平，这双手从来就没能发挥出什么作用。”

她哽咽了一下，继续劝说道：“我听说，东洲之主精通机巧之事，可以制作各种带有灵力的器具，之后，我可以去找他帮我重新做一双手。”

溪微转过头，注视石淙的眼睛，出乎她的意料，那双圆圆的眼睛中并没有眼泪。她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发冷：“会有些疼。”

石淙笑了笑：“我不怕。”

溪微另一只手掌心向前，凝聚起真气拍向黑雾。在这片刻的喘息之中，她快速撤换下拿着长剑的那只手。她看着石淙，在得到她肯定的眼神之后，抬起长剑，用力地向下斩去。

溪微以为长剑穿过血肉时会遇到阻力。可是事实上，这把始终跟随她的长剑是世间罕见的锋利，手起剑落，两只漂亮的手便砸落到地上，在寒玉的光照下，显现出惨白的颜色。

溪微迅速用真气为伤口止血，然后捡起寒玉，塞到石淙怀中，又将她的两只断手放到自己的芥子袋中。做完这些，她将石淙护在身后，便迎着黑雾朝前方走去。

石淙跟着溪微，面上是一片平静。

越往前走，黑雾就愈发凝实。它们被溪微的剑气抵挡在外，仿佛触手一般向内窥伺着，似乎只要寻到一丝缝隙，便会毫不犹豫地向她们侵袭而来，撕咬她们的每一寸血肉。

黑雾中的确有着血腥味，溪微能够想象，它们曾经是如何在血液的浇灌之下生长壮大的。

一路上，溪微不停地挥剑，每一剑都使得真气顺着拿剑的指尖流失出去。到后来，她仿佛麻木了，手腕机械地转动，拼命压榨丹田中剩余的真气。

不知走了多久，甬道中渐渐开阔起来，面前也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那些黑雾仿佛具有某种意识，不再呼啸着想要吞噬她们，那个源泉仿佛正在往回收缩它伸出去的那些触手。

最后一丝黑雾后退之时，溪微和石淙站在一处宽阔的圆形地宫之中。最中央的地方有一座高台，上面摆着一座纯黑色的宝座，有一个人端坐其上，四肢都被锁链束缚在椅上。

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臂在扶手上支起，支撑着低垂的额头。他的面容隐藏在黑暗中，无法分辨，也使得他整个人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他坐在宝座之中，从高台上俯视着下方的人，仿佛魔王睥睨着蝼蚁。

溪微看到，那退散的最后一丝黑雾，归处便是此人垂在腿边的手。那黑雾不再张牙舞爪，乖顺地亲吻着那苍白的指尖，最后消弭于无形。

身后石淙的气息变得粗重，溪微感受到了她的恐惧，安抚地握紧了她仅剩的手腕。

她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那个身影却似乎毫无察觉，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观察着那个身影，她终于确定了，那个身影此时并没有醒着，不知是死去了，还是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