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冷静,想是一种特别的真空。
他们的目光扫过我,又迅速移开,像触碰到了滚烫的东西。提问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放轻,或者变得格外公事公办,仿佛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雷区。他们像是下意识忽略我的存在。
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突然带着爆炸性消息出现的卡伦·德里克。
他们又像是在害怕,害怕他们出口质疑的瞬间,我会从那张优雅的嘴唇里,吐出某些足以让整个房间冻结的,又惊世骇俗的东西。
于是,我成了一个意外的旁观者。
西里斯被带进来,形容憔悴但眼神灼亮。彼得以耗子的形态被关在透明魔法笼里,吱吱尖叫,疯狂撞击着栏杆。证据被呈上:活点地图的显现,彼得的阿尼马格斯形态,西里斯的陈述,还有我提供的,关于在霍格莫德看见“斑斑”以及感知到西里斯存在的简短证词。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或者说,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质疑声变得稀薄而无力。西里斯被当庭判定为无辜,魔法部的错误判决被正式撤销。彼得则在听证会结束后,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傲罗押走,等待他的是阿兹卡班的摄魂怪。
我几乎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确认,提供那点有限的证据。像个偶然被卷入且无关紧要的见证者。
但我知道,他们都在暗中观察着我。每一道余光,每一次交头接耳时朝我方向的轻微偏头,那些在羊皮纸上快速记录时偶尔抬起的,充满评估意味的眼神。
他们在观察卡伦。
在观察消失已久的我。
·
终于,在程序即将结束,气氛略微松弛时,有人忍不住了。
是魔法法律执行司的一个副司长,脸颊瘦长,嘴唇很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审判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德里克先生,”他措辞谨慎,“请允许我提出几个……程序外的疑问。您是如何得知彼得·佩迪鲁藏在霍格沃茨?以及,当您感知到西里斯·布莱克在霍格沃茨附近活动时,为何没有立即向学校或魔法部报告?”
他的问题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
我看着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看着那些开合的,略显干燥的嘴唇。声音传入耳朵,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审判室高高的黑色石墙开始微微旋转,火把的光晕拉长、扭曲。那些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变成了一片晃动的、没有具体面目的剪影。
意识慢慢模糊起来,像墨水滴入清水,边缘晕开,失去形状。
然后是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冷笑,嘲讽。最后我的脸侧贴着一个冰冷又柔软的东西。
接着,我好像真的变成了卡伦。
我的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下巴抬起一个很小的角度。这让我看起来有些高傲。我的眼睛扫过提问的副司长,然后看向了一侧。
“如何得知?”我的声音响起来,比我自己预想的更低,更平稳,“观察以及探查。一只老鼠,尤其是一只普通的老鼠。它根本活不了十几年,更何况它如此的肥胖却又却少了一根趾头。”
轻微的吸气声在四周响起。
“至于为何不报告布莱克……”我顿了顿,目光掠过西里斯,他正紧紧盯着我,眼神复杂,然后重新看向副司长,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我假设,一个被整个魔法世界认定的、残忍杀害十三条人命(包括一位英雄)并在逃十二年的重犯,突然出现在一所充满未成年巫师的学校附近……魔法部应当有自己的监控和预警机制?还是说,诸位更依赖一个……失踪人员的偶然发现?”
“啊,我听闻似乎有摄魂怪闯进了学校并且伤害到一位学生?哦,似乎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救世主’先生?”
审判室里一片死寂。副司长的脸涨红了。
我继续说着,语气不急不缓:“我信任证据,胜过信任公告。我信任自己的判断,胜过信任……”目光缓缓扫过审判席和周围的听众,“……某些匆忙定论的机构。”
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这次不再掩饰。声音里充满震惊、恼怒,还有深深的忌惮。他们看着我,看着西里斯,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重新评估一切关联。
又有人站了起来,这次是一位威森加摩的老年女巫,声音尖利:“德里克先生!你消失了十几年!音讯全无!如今突然出现,带来的消息固然重要,但你的行踪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问!你这十几年在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回来?”
所有声音再次平息。问题像一把匕首,直刺核心。
我能说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写满质疑、不安和权力傲慢的脸。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用着我特有的,仿佛事不关己却又字字诛心的语调,平静地响起:“我为什么消失?”
“或许……”我微微偏头,目光最终落在某个颤抖着身体,呼吸急促的家伙上:“我能现在出现在这里,而不是永远‘消失’,真是幸好……有叛徒的存在。”
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走了。
我站在原地,承受着所有凝固的目光。我微微一笑:“真的是太感谢您了,伯金森先生。我能活着回来,多亏了您的存在。”
有人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