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似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还是炽热,他盯着丛今越,声音清脆:“哥哥!上课的时候你说你是演员!我也想当演员,能带我一起吗?”
丛今越在对方面前自然地蹲下,视线与他齐平。他伸手揉了揉男孩有些刺挠的短发,笑着问:“你好呀,小弟弟。那你知道演员是做什么的吗?”
男生被问得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响亮说道:“当然晓得!我也经常在朋友面前装成那个……武松!我给他们表演打老虎,竹子就扮老虎,他夸我的武松很像!嘿哈!”他还比划了个打虎的动作,虎虎生风。
丛今越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手感意外地不错。
“演得这么好啊?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书!尧书!那……哥哥能教我吗?”
“你为什么这么想当演员啊?”丛今越有些意外。
尧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这个年纪藏不住心事,他低下头,脚尖轻点,刚才那股子精神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拘谨和沉重。
丛今越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拍了拍他的肩:“小书,现在要先好好学习。当演员以后也有机会,等你长大些也可以的哦。”
尧书眼神忽然黯淡下去。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失落地“嗯”了一声,像只被拒绝的小兽,耷拉着脑袋,默默地转身走开了,小小的背影在喧闹的操场上显得有些孤单。
丛今越和叶轻澜望着那背影,心头有些堵。丛今越站起身,目光在操场上搜寻到了正在和工作人员说话的校长。
他走过去,等待对方对话结束,才指着远处那个正闷闷不乐,踢着石子的小身影问道:“校长,能向您了解一下尧书的家庭情况吗?”
校长顺着丛今越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孤零零的尧书,随即脸上风吹日晒的褶皱绷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尧书啊……也是个懂事娃儿,脑壳也灵光,成绩在班上算拔尖的。”
“这里的小孩,我几乎都家访过,尧书呢,是跟着他爷爷奶奶住的。爹妈都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回。唉,他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特别是他奶奶,好像最近身体不太行。尧书孝顺,经常请假回去看……他最近话都少了好多。”
“我们这儿,像尧书这样的太多了,还有很多单亲,或者留守儿童。”
他看向丛今越,又看看旁边的摄像机,语气诚恳又带着点局促:“丛老师,还有节目组的各位,你们能来,我们真的特别感激!我们几个老师囊中羞涩,能做的也有限,你们要是能帮这些孩子一把,让他们多些机会,那真是比我们在这苦熬强百倍!我们这点绵薄之力,也就是尽个心。”
丛今越看他情绪有些激动,安慰道:“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和其他老师做的事都很是了不起的,我们都看有目共睹的。您放心,既然看到了,我们也一定会在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的帮助这些孩子的。”
他给下一个承诺,镜头下的校长绷着肩膀才放松了些。
他其实也有歉意,方才和尧书对话,也对对方的难处猜了个十有八九,因此他来问尧书情况,也有想在镜头下表现自己的心思。
当然他确实是想帮助的,但用别人的困境衬托自己,其实还是算利用了这里的人。
结束交谈,丛今越再次走到尧书身边蹲下。他知道小书自尊心挺强的,倒真像个倔强的小石头。
“小书。”丛今越的声音放得很轻柔。
尧书又把一块小石子踢得老远,闷闷地应道:“咋了,哥哥?”
丛今越斟酌着措辞,尽量不伤到孩子的自尊:“哥哥想跟你商量个事。你看这样好不好?哥哥借钱给你读书。等你以后长大了,念好书,有了本事,能挣钱了,再慢慢还给哥哥,行不行?”
小书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可随即又犹豫起来:“……可以吗?那……那我要是还不上怎么办?”
丛今越笑了,安慰道:“不会的,小书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哥哥相信你哦。”
得到肯定,小书似乎有了底气:“对!我老汉儿妈,还有祖祖都说咯,要我攒劲读书,将来就会大出息,走出山沟沟!他们会先攒劲送我去县里读好学校的!”
他说着,像是想到了伤心事,瞬间蔫巴了一下。
半晌,小书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才小小声地坦白:“我奶干农活摔坏了腰,但是她说她太老了不用去治,要把钱就给我读书,可是我不想,他们不听我的……我其实希望祖祖永远不会生病,永远不会老,永远也不会离开我……爸妈也不用出远门打工,不用……淋着大雨还出去干活……”
他把亲人说得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刮在丛今越心上。
丛今越最不缺的就是钱,但是换不回他想要的,但对尧书而言,他最缺的就是钱,钱却是能减轻病痛,支撑学业,甚至换来父母的陪伴。
小书忽然红了眼睛,他坦白:“哥哥我骗你了,我不懂啥子演员……我只想挣钱…”
丛今越把他揽进怀抱,随即又狠狠揉了一下他的头。他当然知道小书想演戏的动机只是为了挣钱,但是对方并没有想过不劳而获。小书祈求的是机会,并不是直接索取。他只是想让自己和家人摆脱贫穷和病痛而已,并没有什么错。
他注视着尧书的眼睛,柔声道:
“没事的,哥哥说到做到,会借钱给你,你现在就是要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再还哥哥的钱,好不好?”
“哥哥会回来找你的。”
小书从他的臂弯里抽出一只手,伸出小拇指,郑重地说:“好,那哥哥你和我盖章,盖了章就不能反悔喔。”
丛今越也伸出小拇指,真的和对方勾了勾,接着两人一大一小大拇指盖了章。
附近的孩子们也开始一拥而上。小书便着急着用温热的手回握了一下丛今越,继而还是被热情围进来的小孩子们渐渐挤了出去。
人声嘈杂,他在被淹没前,说了一句。
“哥哥!一定要记得!”
丛今越半蹲在原地,锁住了那一双像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它渐渐被其他湿漉漉代替。一股饱胀的拥挤进了太阳穴。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在无数个片场,为了演绎悲痛,他反复练习。
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原状,笑着和每一个上前来的小孩子耐心交谈。
章淮序方才目光无意扫过人群中心,恰好将丛今越与小书对话整个过程尽收眼底。这几乎是章淮序第一次看到丛今越脸上出现这种情绪,清晰的,动容的,又一纸难抒。
这和他认知里的丛今越似乎有些许出入,所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原地站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