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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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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越行越偏远,已出了城门,近洛河南岸。落雪千里,洛河畔放眼一无阻碍,洛水汤汤,只管在这寒天冻地里一往无前而去。

“义熙中,刘公西入长安,舟师所届,次于洛阳,命参军戴延之与府舍人虞道元即舟遡流,穷览洛川,欲知水军可至之处。”鬼使神差地,少时所念过的郦道元《水经注》中的字句又浮现在元子攸的脑海。

刘公的一世伟业最终尽随流水去,而写书的人也已长眠在黄土地下,自己也从那趴在床上看闲书的孩童变作了今日模样,转头……也不知自己能得什么下场。

世事变幻,不过百年而已。

他正感慨,何顺儿驾车沿着洛河岸只向东去,好像也要如《水经注》里戴延之与虞道元一般穷览洛川,欲知可至之处一样。

离开洛阳城远了,大雪就更是弥天,到得后来七弯八拐,他们竟又远离了洛河,越行周遭越是荒芜败弊,再不见路人车马,连鸟兽也无踪迹。

停车处倒是开阔,可是显得尤为阴冷,元子攸从不知道自己生活的这个洛阳竟还有这样的角落,环顾片时,突然领悟此处竟是一处乱葬岗——为那白茫茫大雪覆盖,竟教人一时不察它本来面目。

“我的哥哥,死了很多年了。”何顺儿这时才说。

元子攸一时无言,良久才道,“我原只知‘死葬北邙’,却不想城南还有这样的乱葬岗。南依洛河……也不算是太糟糕的葬所吧。”

何顺儿跳下车来,在没踝的雪地里蹒跚前行,“其实我也不知道哥哥究竟在哪里,他死的时候我还太小……”说话间吸进了冷气,他猛咳了几咳。弓起腰来的他看起来更加单弱了,元子攸忍不住轻拍他的背脊。

“主子何苦非要来。”何顺儿低声道,傍着一棵歪脖子的大树坐下,“这样肮脏不祥的地方……”

“我又岂非肮脏不祥?”元子攸自嘲地一笑,也在那大树下,在何顺儿的身边坐下,把手搁在屈起的膝上,一起仰望天穹好似永无止歇洒落的雪,“我也有早亡的兄长……”

千言万语,一时间又不知什么可说,什么是不可说的,说又该教人从何处说起。元子攸解下出门时系在腰间的酒,往雪地上酹去。那酒一时间浇灭了白雪的皑皑,教人窥见其下的尘泥的黯黯,可不片时,那酒液却化作了非黑非白的混沌,凝结在二人面前。

不记得究竟说了些什么,心念所至,漫无头绪,说出口的话也似长空的碎雪一般,任风席卷,漫天飘飏。二人一直坐到日昳,为了除夕的宫宴,不得不起身往回赶。

归途在铜驼街,遇到前头一片骚乱。何顺儿有意避,却无路可避,元子攸觉得困倦,本在车厢内小睡,这时也被吵醒,不由掀开轿帘往外看去,一眼却正好见到人影纷乱间不知是谁伸手推搡,一个半大孩子给推倒在地,人群中立时有个更年幼的声音啼哭起来。

这声音元子攸熟稔得很,分明是自己那位有名无实的侄儿元文。

那厢更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便是推了又如何?不过元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就算是那位的侄儿又如何?天子本为我尔朱氏所立,便是他在,又能说得什么?”赫然正是尔朱兆。

“你!”元子攸排开众人,正见到元宽铁青的脸,他怀里元韶双眼紧闭额上流血,那一跤竟是磕破了头,元文立在一旁犹自抽噎。元宽到底年少,一时竟给这人的狂悖无耻噎得无从开口。

今日本是作贵公子出行的,不曾带得剑来,元子攸转手抽出尔朱兆从人的剑,在在场人都不曾反应过来的时候,把剑架在了尔朱兆的脖子上。

剑锋凛冽,激得尔朱兆也是一愣,不过转瞬他已迎着长剑看清面前的人,面上的神色变得玩味而挑衅,“臣听闻昔日天子提剑,尚要手刃太原王,臣心内不信,今日倒是见识到了。只是如今太原王提兵在北,京中有尔朱世隆,宫禁亦有皇后,臣死一人耳,不足惜,但要请教陛下,可担当得了后果?”

元子攸从来最恨威胁,闻言只剩冷笑,剑锋一递,划开尔朱兆颈上的皮肉,血珠顺着剑锋滑下,尔朱兆只是笑脸相迎。

元文忽然又哭出声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时只是急急攀扯元子攸的衣摆。元子攸心中恨急,却又到底顾惜年幼的侄儿们,那一剑一时不曾真的下得手去。

“叔父。”正僵持间,元宽道,“韶儿受伤,多是侄儿照料不周,需得及早照料就医,侄儿还望叔父准侄儿今夜告假。”

“好。”元子攸转回身来,袍袖一甩,把那剑掷于地上,一手搂过哭啼的元文,蹲下身去查看元韶的伤势。

尔朱世隆既从元子攸的剑下脱出身来,也不理会这未收拾的乱局,一把抓过从人递来的手巾,随便往颈上的伤口上一抹,大笑着跨上马去,“陛下当真是宝贝这几位无父的侄儿,元氏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我尔朱氏倒是远为不如。”竟是洋洋得意得往宫城中赴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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