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慈眉善目的叔叔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要进城。她点点头，他又问她要去做什么，她说要找人。

“找什么人呢？”

她摇摇头，攥紧了袖中的玉佩，没有拿出来。

“别害怕，叔叔认识你要找的人，你长得和他太像了……”

她拧了拧眉，还未开口，嘴唇忽然被对方捂住，抱着上了马。

风声很轻，像是娘亲的哭声，一遍一遍在耳边回荡，她用力挣扎，却被对方一个手刀扇晕了过去。

再醒来，她又回到了南方。

其实她本是不知道的，但身边人在说话，说什么皇女，说什么投诚，每个字都带着熟悉的南方腔调。

周围很亮，她从来没见人点过这么多蜡烛，屋子里也像是有个太阳。

她眯着眼，摸了摸袖子，突然变了脸色——里面的玉佩不见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皇女？”

门外传来声音，身边的丫头们瞬间噤了声。她转过脸，朝门外看去，只看到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穿戴着亮闪闪的一身。

“是，是，陛下，您看她这脸，同燕州那个可是一模一样，臣曾经远远见过明妃娘娘，也是有几分相像的，还有她这玉佩，可不是御赐之物嘛——”

“要个皇女有什么用？又不是在身边长大的，难不成还能把朕丢的那座城换回来？”

阿泓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她并没有感到很惊讶，毕竟那块玉佩确实不是凡物，记忆里娘亲的言行举止也不是平民人家能有的。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却并不害怕，反而有一丝好奇。她抬起眼，像只黑暗中窥伺的老鼠，默默观察着这位“帝王”，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不同之处。

南方的田年年耕种，可百姓腹中却日益空虚。

他究竟凭什么当的皇帝呢？

“看什么看？”皇帝瞪了过来，一巴掌重重扇下。她头一歪，却没有哭。

“蜡烛点太多了。”

“老子爱点这么多，你多什么嘴！”

一阵雨点似的拳脚砸下来，紧接着，两支蜡烛也掉了下来，将肩膀上破破烂烂的衣物烧出两个黑洞，滚烫的蜡油滴在黄白的皮肤上，形成两颗粉红的泡。

屋里的蜡烛一直亮着，无论外边是黑夜还是白天。烛芯噼里啪啦地烧着，阿泓坐在地上，尽力让自己的身子舒展开，没有蜷着。

起初还有人来送饭，似乎她在这儿的消息被传给了北面的皇帝，两方正在谈判，但后来，送饭的次数越来越少，饭食也越来越敷衍，蜡烛也灭了许多。

她似乎被遗忘在这一间小屋了。

她抓老鼠，烤飞虫，外边的门一直挂着把铁锁。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割开了屋后的一块墙，在夜深人静之时逃了出去。

外边有鸣蝉在叫，但又带着股凉。她望着圆月，长长叹了口气。

原来又是新的一年了。

她仍然在流浪，向北方流浪。她把皮肤涂黑，又用衣物遮住下半张脸，没有了玉佩，但她还有这张相似的脸，她得藏好了。

那个抓她的皇帝不久便被杀了，北方的皇帝收复了不少失地，下了罪己诏，减轻了造成这场乱局的赋税，但是起义并没有结束，更南边，又有了新的皇帝。

她继续走着，终于走到了被收复的京城。

这次她很谨慎，她混在重返故土的流民里，以一个九岁儿童的姿态，入了城。她没有去扣宫门，只是在大街小巷中乞讨。她不敢冒险，只想她总能捱到宫里的贵人出来。

她也不知道里面的人还会不会要她。

那年冬天，雪飘得很大，但街头巷尾都在喜气洋洋地欢呼着。她闭上眼，裹紧身子，听他们欢呼雀跃着，说造反彻底平定了。

城门口放起鞭炮来，一长串，噼里啪啦地蹦着红纸片。她缩在角落，看到几匹颜色不均的马驮着背上的人，神气地走了进来。

铁蹄依旧很坚硬，敲在地上嗒嗒嗒地响，身边人大声叫着将军威武之类的话，簇拥着往前挤。她眯了眯眼，看着马背上那位被铠甲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盘算着他的可信程度。

但很快，她的目光被另外一样东西引了过去。

那是一枚篆刻着“明”字的玉佩。

她费力搡开人群，想凑得更近些，却被维持秩序的官兵拦下。她只好跟着那块行走的玉佩，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吃力地往前跑。

那个男人快到宫门下了，她被远远隔开，再也跟不上去了。

玉佩晃动着，在雪天里泛出冷青的光泽。她伫立在雪地上，紧紧盯着那上边的文字，蠕动着干燥起皮的嘴唇。

“那是我的玉佩！”

马背上的人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