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诬陷了你。”
窗外的夕阳熏成暗黄色,半缕光半缕暗的流进半开的窗内,宛如一条明暗交杂的长河。陆昭宁睁开眼,看着顶上藕粉的帐子,神色恹恹。
这是她的郡主府。
陆晏听从一旁的桌案端来新上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喂至那张微微发白的唇边。他轻轻扶着她的肩胛,没有回答。
但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留县那个姓钱的婆子是当年我出生时的接生婆,她怕事情暴露,便换掉了,而那个小娃娃,”陆昭宁歪了歪脑袋,“是留英吧。”
“留英的奶奶是姜鸾琴的乳娘,当年她也在场,陆吾山回来后,她指认了我,触柱而亡,至于留英,可能她们当初也没放她进里间吧。”
陆昭宁将茶盏放回桌案。
后来,一切都清晰明了了。人证物证俱在,陆吾山家法伺候,鞭笞了二十几鞭,又将人带到边疆苦寒之地的军营,将近四年。
她过去悲伤愤怒了这么久的眼睛,最终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唤回她的悲哀。
“我们现在不是兄妹了。”她低声说着。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了。
这是对方早就知道的。
她是一个人,现在是,从前撇掉那些虚假的关系是,以后也会一直是。
可她看不懂陆晏听。
如果是愧疚,是兄妹,她都能懂,但偏偏什么关系也没有,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显得一切的一切都无用又可笑。
陆晏听给她掖着被角。
“你可以走了,今日,谢谢你。”
“我不会离开你。”
陆晏听垂下眼眸,看着她眼角褪色的泪痣。他的喉咙很涩,分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全被堵在喉口,只嘶哑地挤出一句。
“是吗,阿兄,”陆昭宁苦笑着,“不,陆晏听,陆任之,端王殿下,你有你自己的妹妹,何必缠上我来?”
陆昭宁将脑袋偏转过去,彻底避开陆晏听的目光。
陆晏听盯着她,看着她的泪痣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于是又将目光挪到乌黑如云的鬓发之中。
她的发髻散下几缕,轻盈地落在莹白的后颈,消失在被褥的藕粉之中。
他突然很想伸出手,去抚上她的头发,用指缝轻轻插进去,一缕一缕地梳顺,再向以往一样,笨拙但又完整地盘成一个同心髻。
我们可以不做兄妹的。
他险些将这句话说出口。
“阿宁,我对你好,只因为是你而已。”
你值得所有好,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
即使我没有私心,我仍然会对你好。
他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够。如果他能做得更周全,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仍然看着陆昭宁,从他的角度,能瞧见她一小半的左眼皮。她闭着眼,睫毛却像水波上的闪光一般颤,仿佛要将上边无形的蝶抖下来。
陆晏听知道她从不主动言说的难过。
“那你瞒着我,是觉得比起知道是她刺瞎我的眼睛,如果是你的话,我会更好受一些吗?”
陆晏听沉默了。
他从小就被教育要权衡利弊,所以他这次也做了最有利于她的决定。
尽管只是他以为最有利的决定。
“陆晏听,小时候我总喜欢跟着你,你去哪儿我都要缠着,我说你可千万别抛下我,”她睁开眼,眸中终于有了几点水光,“ 我用不着你自作主张地为我好——”
“对不起,”他垂下头,眼皮耷拉下去,露出上边的一粒小痣,“我错了。”
一阵水波从二人周边散去,扫平了一切窸窣的动静。喜鹊悄声在窗框边落爪,探头探脑地啄了两下撑花窗的木头杆。
“阿兄,”陆昭宁轻轻唤了一声,水波从她的身边散去,形成一圈圈荡漾的纹路,温柔地推动着陆晏听的身体,“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仿佛终于松了口气,夕阳悠悠沉了下去,换上半个月亮。先前的暖光倏然冷了下来,落在夜半的侯府,便更凉了。
姜鸾琴仍披着出产房时的衣裳,暗淡得接近夜色的绿。她的发丝随意散乱着,黏着生产时流出却又发干的汗水,脸色灰白,身子却占得很直。
距她脚跟一尺的地方,瑟缩地跪着发抖的姚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