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听回过神来,看着她头顶的发丝,拉着弓的手微微上举,忽而带着里边包裹的软手,一把松开。
“射箭凭的是你的直觉,看靶不看箭。”
话音刚落,箭矢已然刺穿靶心。
陆晏听后退一步,掌心竟无端渗出几滴汗来。
“对不起。”
他忽而低声,陆昭宁一愣,微微侧过头,又被他用手背轻轻掰了回去。
“没事啦,阿兄,”陆昭宁的火气早在射箭时便消得差不多了,她咂摸着,想着阿兄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像只格外需要人安慰的小猫,她扬起语气,“下次若还有姑娘这样,我必定先冲上前去,把这些桃花全给推掉!”
“那若是不小心把真嫂嫂也推掉了该怎么办?”
她小声嘟囔着,忽然不知自己如何考虑起这个问题了。
毕竟去年,她还觉着世上没有人能配得上她阿兄。
可是陆晏听不会一辈子不成亲的。
一双温热潮湿的大手忽然再度握上她的手腕,她一愣,但双手已经下意识地把弓举起。
陆晏听双手环着她,伴随而至的是几缕淡淡的竹叶味,他手臂轻轻用力,带着她朝左一扭。
眼前是一个人。
程怀新。
陆昭宁手心一抖,不知这家伙是什么时候跑过来的。
陆晏听察觉到那微颤的一瞬,扣紧了手中的指节:“面对敌人时,手中的弓要拿稳了。”
“阿兄,那是人!”
陆昭宁感到覆在手背上的那只手正在蓄力,她脑海空白一瞬,箭矢猛然窜了出去。
“是敌是友,你得有分辨。”
陆昭宁挣开身后人的怀抱,猛地往前一扑,伸手去捞那支箭。
指尖与箭尾擦肩而过。
她右眼的瞳孔猛然缩小。
箭矢直直向前奔去,程怀新站在那里,神色波澜不惊,只是微微俯下身,双手作揖。
“陆小姐——”
箭矢破开他头顶两寸的虚空,携着锐利风,拂起他颅心微微散落的发丝。
“姜夫人来人传话。”
箭矢落下去,斜斜插在地中。
陆昭宁松了口气,反应过来,扭身去看陆晏听。
“耳,要去听刀声、箭声、脚步声。”
陆晏听神色淡淡,接过她手中的弓,背至肩上。
陆昭宁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微微蹙眉,转向程怀新:“下次在身后禀报便可。”
她左眼瞧不见,便比旁人要少一片视野,倘若有人盯准了这处弱点送来暗箭,就如林坤身旁的侍卫一般,她怕是未能察觉便已然中招。
远处是母亲派来的小厮,安分地等在马车旁,远远瞧见她,屈身行了个礼。
她颔首,天色确实晚了:“阿兄,你骑马来的?”
陆晏听点头。
“程自生,你坐马车回去吧。”
这文弱书生面上不显,但恐怕还是把人吓到了。陆晏听艺高人胆大,可旁人哪真能将生死看那么通透?
她没多说,可陆晏听已然听明白了。程怀新似乎没什么反应,照旧宠辱不惊,垂下身子:“是。”
他坐上姜鸾琴派来接陆昭宁的马车,只觉着空气中都飘浮着诗文里贵家小姐出行时的香气,氤氲沉浮。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想起那箭矢射来时破空的锐利。
手心的汗还未干,他睁开眼,将汗水狂乱地擦在沾了尘土的粗布服上,又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也不知,此时选的路,是否正确。
*
陆昭宁蹭着陆晏听的马奔回永安侯府,一进府门,便听云黛说姜鸾琴在流西园等她。
不在毓文厅?陆昭宁微微偏头。应是已经见过姚姨娘她们了。
她不敢耽搁,快步走到流西园,又在门口细数一下近日言行,觉着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陆昭宁穿过一间小厅,只听下人说母亲在里间等着。云黛替她打起垂花帘,绕过一扇高山流水画的屏风,姜鸾琴正独自坐在一张绳纹卷头书案上,不知在翻着账本还是书信,身旁一个丫鬟也没有。
“母亲。”
她行了礼,姜鸾琴微微颔首,却也没让她坐下。
屋内飘浮着淡淡的清神香,陆昭宁悄悄瞟了几眼,在一座木棕的博古架上瞧见一只错金博山炉,上边飘着半透明的白烟。
姜鸾琴翻过最后一页,冷白的指甲轻轻扣了扣桌案,终于放下账册。
“如今大了,知道养面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