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错。

你没有错。

这话他对冯建说过，对遇见的所有渊者都说过。

每说一次，那种沉重又无奈的情绪就会加深一分。

旁人说再多遍，也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个中辛酸与痛苦，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他们才知道。

忽然，试卷上林薄闲亲手写下的字符开始抖动起来，挣扎着脱离了卷面，缓缓飘浮而起。

在空中分解又重组，组成三个大字：谢谢你。

继而化为细烟，随风而逝。

林薄闲望着虚空，良久才收回目光，无力又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认识齐洛这么久，竟不知他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那孩子一看就善良，乖巧懂事，听话得令人心疼。

林薄闲此刻才发觉，自己从未真正关心和了解过他。

他叹了口气。

事已成定局，追究过往已无任何意义，只能尽力弥补。

他撑桌起身离开座位，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自由身，遂忙去查看陆瑞淇和木久川。

二人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怎么也叫不醒。

林薄闲想，二人也许是遇到了和他相同的情况。

进入到了齐洛的某段回忆，并与之共情。

他在座位上坐了太久，此刻四处走走，找地方活动活动身体。

此人是个健身狂魔。

以前不怎么忙的时候，日日清晨傍晚都要外出跑步。

坚持吃营养餐，绝不暴饮暴食。

甚至有一段时间，连蛋白质的摄入都严格把控。

恨不得拿秤称一下再吃。

后来，可能他自己也意识到，这样做未免有点太丧心病狂。

才终于收敛了些。

近来业务繁忙，林薄闲基本上没什么时间健身，于是只得抽空。

在绕着桌椅跑了五六圈之后，他惊奇地发现，那只巨大的眼睛似乎变得没有那么狰狞了。

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林薄闲一步一步走近那只眼睛想看个究竟。

忽有声音在身后响起：“队长你在干什么？”

林薄闲差点原地跳起来：“你走路没声音的啊！吓死我了。”

安抚好怦怦直跳的小心脏，林薄闲才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陆瑞淇：“刚刚，做完题就看见你在这儿犯病，过来看看。”

林薄闲：“......去！你才犯病呢。”

陆瑞淇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整个人恹恹的，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了。

这可不多见。

林薄闲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倒坐，趴在椅背上看着她，脸上满是新奇：“你怎么了？”想了想又问：“你——看到了什么？”

陆瑞淇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就是一声沉沉的叹息。

“这孩子真是可怜。”

“我到现在才知道他受了这么多苦，我一直以为，他不过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性格内敛，容易害羞，所以才喜欢逗他，给他扎小辫子，说他像小姑娘、”

陆瑞淇说到这儿，两侧唇角紧了紧，声音里带上了哽咽：“我真不是人。”

林薄闲立马正色，却又不知怎么安慰。

伸出的手犹豫了好一阵，最终悻悻收回。

陆瑞淇靠在椅背上低垂着脑袋，静了好一会儿才红着眼睛道：“其实相较于母亲，齐洛和外婆的关系更好，他从小是外婆带大的，上小学开始才和王姨一起生活。”

“王姨在他上初中前经常换工作，每换一次工作就要搬一次家，没有固定的住处和学校，齐洛身边也就没有固定的朋友。”

“渐渐的，他变得越来越孤僻，不爱说话。”

“他发现了自己的不同后，没敢告诉王姨，认定王姨不会理解他，说到底还是不信任。”

“最终选择告诉自己最亲近的外婆。可是外婆却对他说，男人就该找个女人谈恋爱，男人跟男人这像什么话。”

“齐洛拐弯抹角地继续试探，说两个人在一起，难道不是思想共鸣最重要？外婆却说，什么思想不思想的，日子都是人过的，男的配女的才是正经，不然人类怎么能延续到现在？而且好好找一个，家里的长辈也能放心不是？”

“齐洛不死心，小心翼翼地继续问：外婆，那如果，咱们家也出了这样一个人，您会怎么样？”

“外婆立马横眉立目，瞪眼说：那当然是要赶出去啊！简直是家族里的奇耻大辱！呸，坏胚子！”

话音落，空气里静了很久，林薄闲才道：“那都是老一辈的看法，他们思维固化，不理解更不接纳新的想法，那很正常。”

“是很正常。”陆瑞淇道：“但外婆是齐洛最信任的亲人，是他最后的情感寄托，现在，那最后的一点寄托也没了，他怎么可能不伤心。”

“他该学会的，是不将自己的个人价值，建立在他人的认同之上。”

二人皆是一惊，望向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来处。

木久川立于一道顶光之下，神色平静，眸中却多了一层深邃。

林薄闲站了起来：“你也醒了？你那边是什么？”

木久川道：“渣男。”

林薄闲一愣：“啊？”

木久川走了过来，面无表情道：“没说你。”

林薄闲：“哦......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