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埃什弥想得却是：是啊，我是跟你有缘的孩子…

而阿斯库杜可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便指了指矮桌上的星图，道，“来我身边，我来教你。”

埃什弥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来了兴趣。

夜色清凉，天上的星光在埃考拉图王城中闪耀。阿斯库杜在桌上铺开一张粗麻布，将一块被细致刻划的泥板小心放在上面，那是埃考拉图的星图之一。

他的指尖点在泥板上某一处，星辰以楔形文标注，排列严谨而神秘。

埃什弥席地而坐，整个人凑得很近，眼神亮晶晶的。

阿斯库杜见他认真，便放缓了语速，“这是伊努图月的星盘图。你看这三颗星，构成了‘恩利尔之门’，这是北方通神之门。每当这三颗星同现于正中，便意味着神的判断降临。往往是战事、审判，或是王位更替。”

“听起来好吓人……”埃什弥眨了眨眼，神情却没一丝惧意，“可这些星星怎么知道地上的事？”

阿斯库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小时候不觉得你母亲能通神吗？”

埃什弥眼中神色微变，仿佛一道不愿被揭开的旧帘被风轻掀一角，但他没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她确实很厉害。”他说得轻。

阿斯库杜又点了点星图上的一行，“而这个叫‘古乌尔之尾’，尾星入夜出现，意味着周期结束，事物将有转机。这一点很重要。很多人只学会了看灾，不会看生机。”

“你好厉害，你什么都会。”

那时候的埃什弥对阿斯库杜充满了敬意和爱恋，他近乎是疯狂地爱着眼前的人，爱着这位神秘又高冷的占卜师，但是从来都不敢相信阿斯库杜会爱他。

所以埃什弥一贯小心翼翼地帮阿斯库杜处理好每一件事，阿斯库杜的每一份食物他都亲自检查，以防在王庭内树敌无数的阿斯库杜被毒杀，而被他出手解决的政敌更是数不胜数。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埃什弥深爱阿斯库杜的证据。

“我是占卜师。”阿斯库杜面不改色地说，“按理说，我也是希望报喜不报忧的，可世事无常，这些星星也是一样。”

阿斯库杜抬手指了指天边闪耀的星光，埃什弥便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过去，感觉阿斯库杜好像忽然凑近了他，温热的气息洒落在他的脖子上，激起了一片细小的泛红。

他听到阿斯库杜沉稳清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看，星星闪烁，就像命运在犹疑。闪烁暗示着新生，暗淡暗示着陨落。”

埃什弥怔怔地望着那片星海，仿佛真的能从跳动的光芒中看出某种晦涩的预兆。他喉咙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又被阿斯库杜的气息与话语压了回去。

“它们不会说谎。”阿斯库杜继续道，语调低柔却不容置疑，“只是有的时候人们不愿听见真话罢了。所以人们忽视它，好像忽视星象，就能忽视掉人生中不可避免的厄运一样。”

埃什弥终于移开目光，侧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人生中当真就只有厄运吗？那好运呢？如果忽视掉星象，好运也就被忽视了。”

阿斯库杜的眼睛微微睁大，瞳仁在星光下如同深海倒映夜空，宁静却暗藏漩涡。他缓缓点头，“但很多情况下，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的统治者并不相信星象，他们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们感谢星象带来的好运，惧怕星象带来的厄运。在很久之前，就有不少占星师因为预言厄运多于好运而被杀死，所以之后便有了善于察言观色和说谎的占卜师，星象也就完全变成了为王权服务的工具。有的时候统治者就是需要一个由头罢了…”

说到这里，阿斯库杜的神色略显暗淡，“统治者为了师出有名又能鼓舞士气，就需要一个好的星象预言。但这种好的星象何尝不是给即将掳掠之地带去了厄运？所以，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掠夺，一方好运，就一定会有遭难。”

埃什弥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听着，听到“掳掠之地”时，他的眼神游移了一瞬，又迅速收回，落在桌上那块斑驳的泥板上。胸口微微起伏，仿佛那沉稳的声音正一点点压进他的心里，搅乱他原本平静的湖面。

即将被汹涌的感情冲昏头脑，他几乎要忘记眼前神秘又充满神性的占卜师曾是他的敌人，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如此亲近地坐在他的身边。

心中的波动再次泛起，久久难以平复。

或许他应该远离阿斯库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