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雲醉眼朦胧,心中柔软一片,原本见着楚墨珣冷眉一挑便不敢大声喘气的怯懦都被酒气一吹,风吹云散去。
楚墨珣真是不善酒力,才喝了几杯薄酒,眼尾烫红,嘴唇湿润,淡漠的眸子中不知不觉浮现一丝默默地柔情。宋子雲瞧不得他这循规蹈矩的模样就想逗他,没想到酒后的楚墨珣如此乖巧,几次劝酒他虽然不情不愿倒也没有驳她面子。
气氛难得的宁静融洽。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楚之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碟新切好的水灵灵的雪梨,恭敬地将果碟放在小几一角,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正吃得满足的宋子雲,与她相视一笑。
楚墨珣放下银箸,拿起一旁的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没有看楚之,目光落在面前空碗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暖阁里,“楚之,今日我是如何交代的?”
楚之收回目光,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头垂得更低,“大人交代,无大人亲令,或持大人手书拜帖者,不得擅开中门,亦不得擅放外人入府。”
“府门规矩,可还记得?”楚墨珣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奴记得。”
“嗯。”楚墨珣说道,“今日殿下驾临,你既未得我亲令,亦未见殿下手书拜帖,更未先行通传于我。”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眸,那目光平静却如渊似海,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缓缓落在楚之身上,“你便擅自开了中门,迎殿下入府,更是一路放行直至书房之外,可是如此?”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炭火哔剥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宋子雲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她看看那张清冷无波的脸,又看看大气不敢出的楚之,楚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老奴知罪!”他声音发颤,不敢再说下去。
楚墨珣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首辅府邸,非是市集,想来便来,想闯便闯?若今日来的不是殿下,而是心怀叵测之人,你也这般擅作主张吗?”
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砸得楚之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只是不断磕头:“老奴该死!请大人责罚!”
“楚墨珣,这不关楚之的事,是我不好,你堂堂首辅要罚就罚我。”
“殿下,”楚墨珣打断她,目光终于转向她,那眼神平静得让她心头一紧,“此乃臣府中内务,自有规矩章程。殿下安心用膳便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刚才还温润如玉的乖巧荡然无存。
他重新看向匍匐在地的楚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字字如冰,“念你侍奉多年,罚没三个月月例。下去吧。”
“谢大人责罚。”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照着楚墨珣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宋子雲心头那股得意和暖意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只剩下刺骨的凉意和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我硬闯的,你罚他做什么”,“他也是一片好心,你罚得太重了”,可话到嘴边,看着楚墨珣那副规矩大于天的冷漠样子,又生生咽了回去,一股委屈夹杂着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她猛地拿起银箸,狠狠戳向碟子里一块无辜的雪梨,仿佛把它当成了某人的化身,用力得银箸尖儿都微微弯曲。
“首辅大人,”她声音闷闷的,酒意渐浓,带着显而易见的赌气和嘲讽,“治家真是好生严明啊!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宫比庶民还厉害点,毕竟庶民擅闯,怕是要被打断腿丢出去吧?”
楚墨珣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重新拿起自己的银箸,夹起一根清炒的笋丝,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只淡淡回了一句,“殿下言重了。规矩立了,便是要守的。否则何以立身?何以治府?”
宋子雲忽地起身,身后的椅子与青砖发出摩擦的声音,“说什么治家不严,罚什么楚之,说到底楚大人不就是在敲打我?”
“臣不敢。”
“楚墨珣,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宋子雲走近他,俯身看着他。
“殿下此言差矣。以往殿下驾临,或为公事,或得臣首肯。今日殿下不请自来,擅闯府邸,视臣府规矩如无物,更兼……”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更兼引得镇北王兵围公主府,状元郎琴诉长街,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殿下觉得,臣这府邸,还敢轻易让您进来吗?”
这都是我骗你的。
宋子雲险些便要脱口而出,可眼睁睁看着楚墨珣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她咬着下嘴唇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你!楚墨珣,你少拿这些大道理搪塞我,说到底你就是气迟绪、柳昱堂今日在殿上求娶我,可这都是他们的错,与我何干,你干嘛把这气撒在我身上?”
“是,我是生气,”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楚墨珣苦苦维持的理智闸门。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他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宋子雲,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声音压抑着嘶哑的爆发,“不过我生气的不是他们上殿求娶你。”
瞳眸微缩,语气透着一股森然的危险。
“羽南,你可知我气的是什么吗?”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他冷静地如同一只正在狩猎的猎豹,宋子雲眼见楚墨珣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他眼中的疯狂,她忽然有些后悔激怒他,好像自己是那只已经被猎豹擒住的小白兔,下意识地想逃,一步一步后退,直到脊背砰地撞上了冰冷的书架。
“嗯?羽南,你这般聪慧,不妨猜猜看,我在气什么。”楚墨珣仿佛手中有一根无形的线,有的放矢收放自如,让宋子雲乖乖跟着他的情绪,忽地他双手猛地撑在她身体两侧的书架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灼热的气息夹杂着些许酒气喷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毁灭般的绝望,“我恨的是你。”
“恨我?”宋子雲万没想到自己等来的是这样的答案,被他禁锢在双臂之中,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几乎将自己点燃,她震惊得忘了呼吸。
看着楚墨珣那双满是哀怨的眼睛,宋子雲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早已胀满的酸涩,“你恨我,我就走。”
“我恨你和迟绪通了两年的书信,我恨你竟然能将心爱的玉佩轻易送给柳昱堂。”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碎的痛楚,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眼中是赤红的血丝和不顾一切的疯狂,“我是嫉妒,嫉妒得快疯了!看到迟绪那莽夫敢在御前跪地求娶,敢许诺你天高地阔!看到柳昱堂捧着玉佩情深似海,看到他们都能光明正大地把心意捧到你面前!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岂能不恨!”
宋子雲的心如擂鼓,方才还因酒气而壮起的脾气偃旗息鼓,只糯糯地说道,“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
楚墨珣冷笑,这句话在过去五年内他对宋子雲说过无数次,没想到这四个字由她说出来犹如百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既麻又疼。
这或许就是报应。
“是,我是喝醉了。我早就该醉了。”
宋子雲还未意识到发生何事,便被铁箍似地臂膀横腰抱住,忽觉眼前一黑,她的双唇上蒙上一丝苦涩的酒味,湿润的双唇被霸道强制的气息包裹住,不过一瞬的浅尝辄止,下一瞬便是狂热的吮吸。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宋子雲像是沉醉在百花丛中,有无数花叶挠她的手心脚心,让她欲罢不能又无法拒绝。楚墨珣如同一团烈火簇拥她压制她,令她动弹不得,想要将她连带自己一同烧成灰烬。
宋子雲双腿软绵,不过一瞬便再也无力站立,一手撑住台面,稍一分心,嘴角只是遗漏了些许呻吟,换来的便是更强硬的攻城略地。
“唔……”
宋子雲慢慢闭上眼睛,双手环住楚墨珣的脖子,一片片烟花在她脑海中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