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的是我们的人,我们现在都靠你撑着场面,你却在这边悠悠闲闲地吹海风告诉我太好了马上要下雨——”
至今为止最高声最有力的指责,白濑借着这股气势压下了内心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亢奋。
沉默、寂静、死寂。
中原中也垂眸拢紧了大衣,指节一瞬捏出了和嘴唇差不多的颜色。
说点什么啊。白濑深吸了口气,勉强示弱补了一句:“我没想和你吵架,你不能什么都不做……你不出面,他们说不定今晚就会死,你打算眼睁睁看着吗……不,不是。对不起,我知道的,中也,你没这么狠心。”
“我就是,我就是太担心了。”他最后嗫嚅。
“我会去。”中原中也总算找到说话的机会,声调平直,“你们不该去。”
白濑被他的冷淡激怒:“你!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你是羊之王啊!你不能装作和我们没关系!”
话题再次绕回来,中原中也头痛:“我没有。”
白濑:“那你还在这等什么!?”
中原中也忽而抬头看过来,眼睛还是那么平静,是两颗凝固的、高贵的、在擂钵街这种破烂地方注定格格不入的宝石。
他说:“我在等你说完。”
困惑?不,嘲讽吗。白濑短暂僵住,然后恼羞成怒地笑了:“哈,你还是这样,你明明什么都懂什么都不在乎,却装得好像在多么认真地听我们讲废话。”
中原中也缓缓眨了下眼,余光睨着天边最后一丝光线缓缓沉入浪涛翻卷的海平线。他默数着那光羽收拢的节奏,随之一线一线地把自己收拢到黑夜里。
“白濑,我会去。”
除了这句真的说不出什么了。
“我跟你一起去。”白濑生硬地说,“我不妨碍你,我在那边看着,那仓库你知道吧,那个Port Mafia的家伙指定的地方旁边那个。我会在那里。”
中原中也低声说“好”。
白濑在此时服了软:“我相信你……我们都相信你,中也。”
对岸那边已经亮起了灯,擂钵街见不到的缤纷霓虹色是城市新鲜缝合的伤口,在黑夜里涂抹出油润光泽。摩天轮,广告牌,彩光闪烁着切换着,由紫转绿,从金变红,纯净夜晚为那些颜色开出特权来,吵得人眼睛痛。
那是离这里很近的地方,那是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的不够黑的黑夜。
雨就是这一刻落下来的。
先是几滴,然后一整个天幕被狠狠撕破,一瞬刺目的闪电里雨线密集砸下来,直直打在脸颊上、皮肤上,冰凉、锋利、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耳边所有声音都被顷刻间遮断了。
之后,是迟来炸响的惊雷。
“什么鬼天气。”白濑咬着牙,连忙将风衣的兜帽拉起来。
然而他看到身边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雨水顺着生锈的发梢滴落,又顺着大衣领口灌进去,针一样刺入脊背。没有抬头,没有抬手,也没有遮挡,雨丝将他整个人洇湿,打穿了那层无坚不摧的表象。
下雨了,虽说有点晚,仍是难得的好运气,是好事。可中原中也只是想起早上,想起阳光下萎靡的那颗小小的花苞,想起象征生存的根系札入血管神经抽离后灌入的温暖海风。
从夜空色的大麻烦找上门后,他第不知多少次想叹气。
慢慢站起来,雨水打在头上、发上、肩上,打在颈后、喉结、眼睫,像是带了某种更深的声音吟诵絮语,可他现在有些听不清。
他向白濑伸出手,黑红色的重力光将他镀上黑夜的色彩,万物无法继续降落于他,激烈雨幕不再够格成为阻碍。
“要飞过这片海。”中原中也清晰地说,失去那些柔软轻飘与含混,声音变得像此刻张狂落下的暴风雨,冷而脆,瓷片般砸得粉碎,“白濑,你要去,那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