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又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更添了几分诚笃:“仙尊放心,这假扮只是一时的,仙尊若嫌,此事之后,无论事情解决与否,朕必为三位仙师立庙供奉,塑像记功,令大夏国百姓四时香火不绝。仙师大恩,朕与大夏子民永志不忘。”
绮佳良倒没推辞,只淡淡一笑:“香火不香火的,倒是其次。这主意倒是好玩的很,想不到陛下身为皇帝,思维倒是活络。只是陛下为何选萧瑾?他虽有功名在身,毕竟年轻,又没当过差。钦差这副担子,他扛得住?”
天子闻言,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像是早等着这句话:“此事朕已思索数天了,选他,有三条。第一,他与三位仙师相熟,这一路上伺候仙师起居、传递消息,都要方便,定然不会怠慢了三位仙师。另外仙师放心,三位沿途一切花销用度,都从钦差的公账上走。”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瞒仙师,那盗尸一事能瞒那么久,期中定然免不了朝中有人里应外合,刻意欺瞒包庇,所以我现在对朝中这些大臣,并不放心。而萧瑾此人不求名利,他考上举人那年,本可以接着考进士,偏偏为了妹妹的病,远走半年去求仙问道。朕十分欣赏他的为人,如今他又间接帮朕破了那么大一桩案子,朕让他当个钦差,去苍洲调查同案,只当是给个机会看他表现好提拔他,于情于理也都合适,”
说到第三条,天子的声音放低了些,神色也郑重起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萧瑾是生面孔。他在青孟城还算有些名气,可苍洲那边没人认得他。一个年轻举子,头回当钦差,行事难免生疏有纰漏,这正是苍洲那些与邪修勾结之人想看到的。他们越觉得萧瑾好糊弄,就越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三位仙师在暗处行事,便越从容。”
绮佳良听完,沉默了片刻,与璃焰九和夜罗交换了一个眼神。
璃焰九微微颔首,低声道:“说得确实在理。”
夜罗却想到另一头去了,凑过来小声道:“只是那萧瑜姑娘也跟咱们一道走,她身子才刚好,苍洲若真被渗透,难免有些危险……”
“萧瑜得的是心病,身体并无顽疾。如今心结已解,正是需要出门走走的时候。此事哥哥赴任,妹妹随行,正好合情合理。”绮佳良道,“况且有咱们看着,出不了大岔子。”
她说罢,转向天子,拱手道:“陛下这法子可行。只是有几件事得先说定。第一,因为是暗中调查,路途遥远,很多事情可能无法及时向陛下报告,陛下必须允许钦差和我们都能便宜行事。第二,萧瑾做钦差,明面上查案,是为了配合我们暗中调查,因此,到了苍洲之后萧瑾的行动需要我们来指挥。第三,苍洲一事,陛下需对我等言听计从,做好配合。事了后,我们去留自便。”
天子听一句点一下头,最后竟站起身来,郑重一揖:“此等大事,本非我等凡人可解,朕原本只愁破解之法。如今仙师肯应下,已是朕的福分。这三条,朕都依得。朕这便拟旨,命萧瑾为钦差巡察使,即日赴苍洲查办盗尸一案。三位仙师离宫之事,朕亲自安排,保管做得滴水不漏。”
次日一早,天子的旨意便下了:擢萧瑾为钦差巡察使,即日赴苍洲查办盗尸炼尸一案,沿途各州府兵马听调。另赐萧家小姐萧瑜“安慧”封号,准其随兄赴任养病。
明面上只字未提三位仙师,隔天又下诏,说自己被此事所惊,夙夜惊恐忧叹,必须让三位仙师留在身边保护都城周全,方才能稍微安心,并令人每日往三位仙师的住所送去珍宝奇蔬,仿佛她们真被皇帝留在宫中享福了。
萧瑾接到旨意,从朝廷回来后,整个人愣了好半晌。绮佳良等人也以乔装打扮,暗中离开皇宫,回到萧家,将前因后果与他分说清楚,又交代了沿途如何配合、消息如何传递,萧瑾听得极认真,时不时点头,末了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仙师放心,萧某虽没当过差,可这趟差事关系重大,我定当竭尽全力,绝不给仙师拖后腿。”
绮佳良见他神色郑重,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你只管做你的钦差,该审的审,该查的查,明面上的事你做主。暗处有什么需要你配合的,我们再给你说。”
临行前一日,萧瑜也来了听竹苑。她身子已大好,听说要随哥哥去苍洲,还能与绮佳良三人同行,欢喜得不得了,拉着夜罗的手问东问西,又跟璃焰九商量路上穿什么衣裳、带什么零嘴。小翠跟在后面,抱着一摞新做的衣裳,笑吟吟地看着自家小姐难得活泼的模样。
次日清晨,萧家的船队在青孟城码头解缆东去。钦差的大船在前,挂着“钦差巡察使”的旗牌,甲板上立着仪仗,还带着七八十个精锐兵丁护卫;萧家的客船在后,隔了半条水巷,船上挂的是萧府的灯笼。外人看了,只当是兄妹同路赴任,谁也不会多想。
绮佳良站在客船船尾,看着青孟城的城墙渐渐退远,两岸的杨柳在晨风里拂动,吹着凉风望着月色,同时思索着在青孟城经历的事情。
虽说青孟城闹鬼的事情搞清楚了,可那位墨鲤老板的身份却依然让绮佳良疑惑,不过虽然疑惑,她现在也必须出发,去苍洲了。可能这世间本来就有很多东西是未知难解的。
璃焰九已经钻进舱里翻萧瑜给她挑的衣裳去了,时不时传出一两声“这件太素”“那件太花”的嚷嚷。
萧瑜从舱里探出头来,冲绮佳良招手:“绮姐姐,出发前几天我去绮罗轩按你们的身材给你们挑了不少好看的衣服,你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绮佳良回头应了一声,又朝东边望了一眼。苍洲还在数百里外,水程漫漫,但方向是没错的。她伸手按了按腰间那枚月白色的锦囊,不死鸟的绣纹隔着缎面微微凸起,指尖触上去,像摸到一小团温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