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潼一句话带过的简短描述,并没有让秦温竹的眉头松懈下来,她的眼神沉着冷静,能够看出来谭潼有些话没说,秦温竹也没有逼迫着去追问,而是面色疲惫的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已经渐没的黄昏日光,握在栏杆上的双手也慢慢收紧。
“秦申林这几年,一直是一个人在欧洲吗?”
谭潼嗯了一下,想到他至今未愈的焦虑症,低声道:“他这几年很辛苦。”
“那你呢?”
谭潼愣住,抬起头来。
秦温竹神情担忧:“潼潼,你这几年过得好吗?大学的生活都还适应吗?”
听到这句话,谭潼喉间微动,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梗塞。
秦温竹见状笑了一下,她的声音很轻,似乎比春日里的晚风还要温柔几分,带着触动人心的关怀:“你们两个啊……我虽然是秦申林的姐姐,会担心他一个人在欧洲的生活,但我知道他的性子强势,轻易不会让自己在外吃亏,适应环境的能力也比较强,所以哪怕几年没有联络都可以放任不管由着他去。可你不同,潼潼,你性格太软了,有什么事也喜欢憋在心里,我不知道这几年你一个人在首都过得怎么样,但没有家人和朋友陪在身边,一定是很辛苦的吧?如果不凑巧再和秦申林闹些矛盾,他的嘴巴可是很毒的,有没有把你说哭过?”
秦温竹开着玩笑转过头的一刹那,怔在原地——
谭潼呆愣着神情正迎着风看向她,脸上带着一抹无措,就像是被人发觉了多年来一直掩藏在心底的克制、隐忍和难过,发现了他压抑在心底无从开口又几近麻木的伤痛,那伤口早已腐烂结痂、溃烂如麻,在被人轻柔对待撒上伤药的时候,又能疼得渗出血来。连谭潼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流淌而下,嘴角尝到比湖水还要咸涩的味道时,他慌忙的抬起手抹掉,声音平静无波。
“温竹姐,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这句尾音带着一抹颤抖的话,让秦温竹忍不住上前揽住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大男孩,无声地轻拍着他的背。
天边最后一抹暮霭在此时隐去,头顶亮起公园内路灯的赤橙光晕,轻柔的挥洒在地面上,偶尔会有散步的行人侧目看向站在湖边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无声无息地恸哭,哭得像幼童一般无助。
秦温竹的肩头已经一片湿润,她心中是说不出口的难受,不知道从小冷静自持又乖巧听话的孩子怎么会委屈成这个模样,他这几年到底遭受了多大的打击呢?如果不是触及到了内心深处的软肋,又怎么会失控成这样,而这里面又有多少是因为秦申林造成的?
秦温竹不知道,她现在能做的只是一遍遍的安抚,和一声声的安慰。
“没关系潼潼,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对不对。多想一想让你开心的事情呀,想想逢年过节的时候阿姨给你做的丰盛晚饭,想想现在身边还有我和秦申林陪着你,等五月的比赛结束我会让秦申林留在首都,或者你们跟着我回北美去旅游玩一个月,放松一下心情好不好?”
谭潼没有言语,他始终低垂着头,像是要将这七年来无处安放的情绪在此刻全然倾泻。
试问有哪一刻会让他无比感谢那场意外袭来的车祸,或许就是现在了吧,让他能够再听到有人可以如此在意自己、关心自己,让他知道原来埋藏的所有心绪都可以得到他人的理解和宽慰,只是眼前人不是自己的家人而已。听着徘徊于耳边秦温竹柔和的声音,谭潼心底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
他已经没有家人了。
如果现在是他能贪婪寻求的最后一抹安慰,那就让他利用此刻,将心底的积郁通通发泄干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