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些冷了,莫在外边待久了。”
男人拢了拢披风,温声嘱咐,唯一盘未完的棋局在冷风之中。
轩娘原以为这不过是闲谈罢了,她尚有些庶务要处理,便未有放在心上。
可这一晚颇有些不寻常,柳轩在屋内点着烛,讨了一套甲衣来缝补,虽然她女工不甚精细,但密密实实地缝还是可以的。也不是旁的什么复杂的活,不过与府中的夫人丫鬟一般参与,尽一份薄力罢了。
一支蜡烛未有燃尽,廊间传来甲胄走动间沙沙的声音,薄窗透进灯笼摇晃的光,公叔钰今日归来的甚早。
轩娘盯着跳动的烛火一时间有些纠结要不要吹灭了这蜡烛,可她已有好几日未见过公叔钰了。她低头瞧了补到一半的衣服,又想只剩一大半了,总不好半途而废罢,又不是刻意再等的。
可虽然外出的郎君回了府中,轩娘子的蜡烛燃尽了又新点上了一只那人还未进门。
公叔钰面容之中尽是倦色在白日的桌台之中温了酒,透明的酒汤煮至冒着白烟,他顺着那道烟望见天上月。
弦月如弓,他今日想醉一场却又不敢饮杜康,只闻着酒意遥相入喉的辛辣苦涩,最终将佳酿全然泼在地上。
当年琼英嫂嫂是公叔钰送聘于府上,再与大哥一同接回家的,陪着不善武艺的公叔琅射雁也花了他很多时间。
他们家中男子多,直到有了谢琼英才有了些不同。
冬日月光如霜,叫人心中有一阵阵寒凉,直想着这光是否也照到了堰都城内?
柳轩等了许久,最后缝补的心思全无,只盯着甲衣上的缺口愣神,那个人去哪里了?府中还有旁的地方可去么?还是他还在闹脾气?
轩娘渐渐生起气来,正想着这个男人凭什么冷待她,冷不防从身后被人抱住了。
公叔钰身上还带着外边的凉风,叫她微微蹙起眉,却听来人低落地开口:“谢家留在堰都的亲眷...被斩了。”
轩娘手中的细针落到地上,光线昏暗再难寻。
“嫂嫂...她...”她惊慌的转身,对上公叔钰的视线,一瞬便知不好。
柳轩心中一下很乱,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日里大哥哥那般形状怕不是已经知晓了这个消息,她竟还那般劝慰...
两军交战多得是煞对方气焰的手段,怕不是斩首那般简单。
轩娘都觉得难过有些喘不过气来,哥哥嫂嫂感情甚笃,不知道他会有多伤怀。
却听耳边人低低道:“柳轩...你要好好的。”
公叔钰的样子有些憔悴,下巴子生出的胡渣都无心打理,催头丧气的等人安慰。
他这样叫人推拒不得,轩娘只好再次摸上他的脑袋,像是在一水镇摸她的小狗一般。
她这不是逾矩、更不是不计前嫌,只是...
轩娘的头轻轻地靠上公叔钰,只是可怜他罢了。
事实证明,不义之战不可行。虽然谢司徒党羽众多把持朝政,但到底是为景朝兢兢业业几十年,竟被屠戮一家老小,谁人见了都会替他感到不忿。
袁明诚以为暴行可以叫人胆寒怯步,可更多的是叫群情悲愤,战意高涨。沧州众人更恐袁贼行不义之事,大军行进之日一前再前。
轩娘原以为公叔钰出征之时她会彻夜难眠,可到底身子愈发重,睡在男人身边又是止不住的放松,一睁眼天微亮,却见公叔钰已经身穿铠甲,整装待发。
见轩娘醒了,公叔钰倾身吻在她的额上。
他说:“一定一回来就来见你。”
郎君面上有温和的神色,将眉眼之间的冷肃尖锐都化掉,好像他是一个温柔的丈夫。
“柳轩,你说...你会等我。”
他的甲胄泛着银光,轻轻握着柳轩的手,眼里带着些恳求。
屋内只有他们两人,但这一瞬,柳轩说不出旁的话了。
“我...”她眼中酸涩难忍,只渗出泪来,“我会等你。”
你要回来。
她对公叔钰还是有怨的。
柳轩想着,是怨他不能一心对她、怨他给不了又贪恋的不放手,叫人两相为难。
从前的珍爱是真的,轻贱是有过,可...与马革裹尸、阴阳相隔而比,到底是还是愿郎君千岁,身体康健。
“我这几日会好好想一想孩儿的名字,回来再与你说。”
公叔钰带着茧子的指腹擦过柳轩的眼角,掌心握住了她一滴泪,可离开的时候再未回头。
这一战打的颇为顺利,谢司徒化悲伤为奋进的力量,将袁明诚的罪状写了十余条,叫阵的先锋直骂得对面人心涣散,再加上郯柏巧算天机,选在谷道部下鼓镇阵,骂一句、敲一声如同天人语,又缝天降惊雷,像是承袭天意大道讨贼一般,叫敌军不战而怯。
筹备齐全又有东风,攻下青云关顺利无比,是以公叔钰听到大哥战死消息的时候,以为是误传。
公叔琅在后军协领粮草怎么会死于阵前?
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直到他见到大哥哥被一枪贯胸的尸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待到公叔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戴着佩剑走在营帐之间。
他一脚踹开帐门,见到神色如常的公叔瑾在沙盘之前饮酒,他为军中校尉,统领兵士,许多消息应当比公叔钰知道的要早。
“是你让公叔琅上战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