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晓得有多忙,哪有闲心管你?”
“我知道老师是想把我放在身边指教,只是仙娇和开晦还在南京,青莲也还没出阁,我现在真的走不开。”
钱崇明点了点头,“现在不行,以后总有机会,锻炼锻炼总还是有用的,你看那个孟敬庄,在广州两年性子也磨出来了,在上海事情办的也不错。”
“那他这么忽然被调到南京了?”沈青川追问。
“在广州是试水,在上海是锻刀,现在刀利了,也该派上用场了。南京要建都是人是鬼都要冒出来,这是造化,是南京城的造化,恐怕也是各人的造化,你们沈家能不能站住脚,要看你叔公的手段还要凭你们年轻一辈的眼光,舟衡,警醒点!”
船上的戏停了下来,沈青莲怕嫂嫂哄开晦睡觉辛苦,也凑过来帮忙,举着扇子帮忙扇风,开晦额头上的王字已经被汗晕开了。
“这么大的小子还要人哄着睡,也不知羞。”沈青莲扇着扇着腕子酸了,又换了只手。
“你比他还大一两岁的时候也是我哄着睡的。”许仙娇揶揄似的调笑青莲。
青莲皱着眉头将扇子丢到桌子上 ,“才没有呢~”
她转过身就见周庭雨将一条五彩绳系到许仙宥的手腕上。她想也没想,大叫一声,“狮子狗!”
满船的人都朝这里看过来,熟睡中的沈开晦都皱了皱眉,许仙宥赶紧将青莲拉过来,“你怎么又乱叫?不是都说好了不叫这个外号?”
“你和谁说好了?我答应了吗?”青莲甩开许仙宥的手,“我就叫,狮子狗,狮子狗,狮子狗!”
“别瞎叫,我有东西给你。”许仙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
青莲扭过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我可不要什么破五彩绳。”
许仙宥从里面掏出一条缠丝玛瑙串珠,“那,送你,我好不容易攒齐了这些珠子。”
“稀奇巴拉!一串玛瑙珠子罢了,不知道还以为天上星星呢。”这样说着,青莲抿唇接过串珠,戴在脖子上,“好看吗?”
“我在广州铺子里看见这串珠子,当时戴在一个白人女人脖子上,我就觉得这串珠子配她可惜了。来的路上不是耽搁了几天?我又找了尺寸差不多的,重新串的,你喜欢就好。”
这话说的人脸热,青莲改了口,把珠串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手上端详,“仔细看,也还看得过去。”
沈青莲看见周庭雨向这边看过来,朝着她走过去,晃着手里的珠串,“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大老远的带过开……”
许仙娇将熟睡的开晦交给张妈妈,走到许仙宥面前,摊开手。
许仙宥把手放进姐姐手心,被许仙娇一把拍开,“我的呢?”
“在过两日不是青莲生日吗?阿姊的礼物当然是等阿姊生日的时候再送。”许仙宥摸了摸被拍疼的手,嘻嘻的笑着讨饶。
“缠丝玛瑙色泽大小这样出挑的一串,不少钱吧?”许仙娇脸色严肃起来,“你哪来的钱?上了两年军校,别的本事没长,倒是富得流油了?赶明儿,都别背井离乡做生意谈买卖了,不如都去你们那上学。”
许仙宥没听懂阿姊的意思。
“你说实话,那珠串是买来的吗?”
这下他听懂了,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嘴角勾出讥讽的笑。
“阿姊怕我去做家传的生意?反正许家的上梁就没正过,就不差我这一个下梁了,是不是?”
“东拉西扯,你还不是心虚?”许仙娇表面愤怒,心里早就乱了。她怕弟弟跟着长兄不学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许仙宥好像存心让她急,“阿姊,我北京话忘的差不多了,南京话也一塌糊涂,广州话只会听不会说。”
“你又跟我扯什么?我问你话呢!”
“阿姊,你嫁到南京,是金陵妇了,阿姊你说我是谁呢?这世上我只有你和兄长了,要是连你也不信我,活着真没意思。”
许仙娇一巴掌打在许仙宥胳臂上,蹙着眉头“胡说什么?阿姊信你的。”到底没问出是与不是,但话说到这个份上,许仙娇无论如何都不能往下问了,她心里还是觉得愧对他。
夜里,许仙娇取下碧玉耳铛,耳铛在珠宝盒里撞上春带彩的镯子当啷一声。
沈青川轻笑上前,手按在妻子肩膀上,“就一串珠子。”
许仙娇腾地站起来,“我是为了珠子?我是着急那珠子的来历。许仙昌这个狼心狗肺的臭虫害了我还要去害我弟弟。”
看许仙娇脱了鞋倚在榻上,沈青川跟过去,“这怎么说的?他们是亲兄弟,再怎么样不会害他的。”
许仙娇揉着太阳穴,“到底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年纪又差了将近20岁,你说他对麒麟子多有感情,我是不信的。”
沈青川不好再说什么了,只道,“到底血浓于水。”
许仙娇猛的坐起来,起得太急,头晕的厉害,眼前发黑,“他要是惦念这份亲情,当年就不会我一出事他就借探亲的名义将我们姐弟赶到南京姑妈这里来,这些年他借着军费的名义,明里暗里要了沈家多少东西?沈家全族背地里戳我脊梁骨,骂我是白眼狼,他但凡稍稍为我想一想,也不至于做的这么猖狂,留人把柄。”
许仙娇委屈起来,“还有麒麟子,好不容易适应了南京的生活,他听人在牌桌上说了几句风凉话,带着兵来南京,你是在场的,你也听见他头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他说我不让他做人了,说我扣着麒麟子不让他去广州,说我存心败坏许家名声!真是一副无赖嘴脸!”
委屈极了就落下泪来,沈青川要给她擦,她扭过头不让,“我听他在船上时说的话,话里话外是在怪我呢,怪我让他跟着大哥回了广州,可是当时的情形,我若不让他跟许仙昌走……”她哭得喘不上气来了。
“我若是不让,那不是更落人口实,那就真做实了我不让许仙昌做人,不给许家颜面了。我原也想,到底是亲弟弟,他怎么也会用心教的,可你看他那两个儿子,有一个算一个,凑一起长不出一个人脑子。”
沈青川掩住嘴角的笑,拍了拍许仙娇,“就算大舅子两个儿子不出挑,哪有你说的那么差?再说咱们釉里红还是有出息的,年纪轻轻就考上了军校,是个顶来斯的青年人了。”
许仙娇不服气,“要是麒麟子呆在南京,他能比现在更来斯!”
“是是是,那是当然,但咱们话说回来,他这么年轻,现在已经够出挑了,就刚才老师还问了青莲和仙宥的事。”
“什么事?”许仙娇警醒起来,“你没有胡说吧?”
沈青川噎住,“这……我能说什么,我只说两个孩子还年轻,只是存着些孩童时的情谊,八字还没一撇,还早着呢!”
许仙娇狠狠戳了戳着沈青川的肩膀,“什么早啊晚啊的,连这也不许说。青莲的事我答应了婆母,一定给她找个好的,许仙宥怎么样还得往后看。”
沈青川摇了摇头,“你的心啊,都偏到大西洋了。”
“我告诉你,沈青川,别的我不敢说,我们家的男人娶妻纳妾宅子里就没消停过,你敢草草把青莲嫁过去,她就能哭瞎了眼睛再跑回来,你信不信?”
沈青川叹气,“瞧你,说的我好像不想青莲好过一样。”
“你们男人就是过得太容易,不懂我们女人的苦楚,总之青莲的婚事不准你插手。”
眼看许仙娇精神不济,沈青川赶紧给拧了一个湿手帕,“快擦擦脸,别就这样睡了,对身体不好……”
“哟!瞧瞧我们家大小姐回来了。”周庭雨刚刚走到后院的客厅里,牌桌上几双素手摆弄着麻将的哗啦声就伴着这句讥讽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原本她不必麻烦沈家的车来送她,周家的祖宅离沈青莲一家所居的宅子并不远,但三月的时候,周家祖宅被日本人的炮火轰塌了大半,周家又无钱修缮,才只好搬到郊区亲戚家搁置的房子里。
周庭雨不得不停下来,挨个打招呼,“母亲晚上好,马太太,方太太,小姑姑晚上好。”
“这么晚,这么才回来?小姑娘家家的,年轻贪玩,可不许胡闹。”方太太看了看旁边案子上的西洋钟,又和厉巧惠说,“女儿大了,你也不知道经管着。”
厉巧惠看着精心打扮过的周庭雨,“就是大了,才一门心思的要出去呢!”
方太太一愣,脸上随即有了尴尬的神情,就听厉巧惠说,“都知道姑娘大了,该着急了,我费劲心思给她找了两个青年才俊来给她相看,结果人家见都不见,都说后母难当,如今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多寒心啊!”“五条。”厉巧惠一甩手打出一张牌,牌落在桌面上,响声吓得周庭雨一哆嗦。
牌桌上太太们轮番出牌,轮到马太太,她见小姑娘站在牌桌旁,实在可怜,“长得这样标志,要是我女儿,我也是要挑一挑的,年纪尚小呢,更何况姻缘的事,还要看缘分嘛。”
“哼!也就这两年好时光,等姑娘的好处连年轻都不占了,那才是要砸手里了呢。”一直没说话的周芳绻看着牌桌旁低头不语的周庭雨忽然开口。
马太太是个实诚人,当即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牌桌下的脚就被方太太碰了碰。
“哎呦,我知道咱们都是为了孩子好。各位太太要是有合适的人,麻烦给我们介绍介绍。”眼见气氛不妙,厉巧惠拿手指了指周庭雨,“干嘛杵在这,别人见了还以为我经常给你委屈受呢!”
周庭雨上了楼,就听方太太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你们问她了吗?”
周芳绻冷笑一声,“我们这位小姐可是眼高于顶,太太别费心思了。”
方太太被噎住了,眼里虽有不满,但也没再说什么,一直到牌桌散了,马太太心里都很不舒服,回去路上马太太问方太太。
“你说这周芳绻发什么癫?她厉巧惠是后母,看不顺眼周家的小姑娘也就算了,她可是亲姑姑,她在那帮着外人挤兑自家孩子,她安的什么心?”
方太太叹了口气,“我知道的也不多,原本周芳绻是有个未婚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两家退了婚,这其中可能有周家原配夫人的手笔,这不,她眼看30了,周家日落西山,婚事更成问题,她大概是记恨着已故的嫂子,拿侄女出气呢。”
“天啊!也是可怜了小姑娘,我看她长得水灵,真是招人喜欢……”
周庭雨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两个小女孩,门外继母的骂声一声声传进耳朵里,“我告诉你,这个家你爱待就待,不爱待,你就带着那两个讨命鬼滚出去,别一有外人来就贱兮兮的装可怜,别人可怜你,我还不知道你什么货色?哪家好人家的姑娘跟人鬼混到这个点儿回家?自己没皮没脸不臊得慌,也不要带累了周家的名声。我给你挑的你不要,上赶着去投怀送抱,我倒要看看,最后你能搭上哪路神仙?”
三个女孩躲在床上哭成一团,却不敢出声,最小的女孩在被子里小声哽咽,“姐姐我怕。”
周庭雨伸出手,捂住三妹的耳朵,“不怕,不怕,三妹不怕。”
二妹哭得眼睛红红的,她有样学样,捂住了周庭雨的耳朵,“姐姐,你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