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稀拉拉的野鸟在这周围徘徊,间或落下,跳到地道入口附近,低头衔走了一块……带着肉渣、表面已经有些干燥的碎骨头。
本来觉得女孩可能还活着的克利斯也丧失了大半希望,但没落后于成年人们半步,依旧走在伙伴最前面,和萝塔并肩。
悄然踩在地道口边缘,萝塔比划手势——“我先进去,调查官跟上,稍后克利斯再带着另一个人进来,其他人等消息。”
克利斯点点头,无声让出位置,调查官埃拉伽配合地和萝塔一起拾级而下。
曲折的地道内光线昏暗,人类的眼睛只能勉强看清一点景物轮廓,幸好有萝塔带路,她们谨慎地在飘散着不祥臭味的地道内搜寻,直到萝塔停下。
龙骑已经听见了那异兽强劲的心跳。
她掂量着自己在这里能发挥出的战斗力,是否足以在狭窄空间内保护住可能的幸存者和身后训练有素的人类,以最快速度制服对方,最后出于谨慎以及不该在这类事件中过度凸显个人的考虑,她决定在可能的变故出现以前等着同伴下来。
克利斯和金发官员这第二批人马就比她们轻松得多了,有萝塔的实力作保证,前方一片安静就是基本安全的,克利斯随手点起小火球悬在身旁提供照明,带着那位颇觉紧张但也没有露出怯懦态度的临时队友,即使极力放轻动作不弄出任何声音,依然很快就跟上了她们的进度。
随后男女主对视一眼,示意成年人们后退出一段安全距离,要动手了。
从留在地面上的人看来,就是在第二批人下去后没多久,金发官员愁苦而还算轻松地爬上来冒头,叫大家可以下去了。
其中还有个小插曲,亚洁莉雅跟着前面的人走到地道入口旁时,忽然被莱茵拉住了手腕。
后面已经赶到的人听了洛文塔尔的重点解说,把情况猜得大差不差,被这场面提醒了。就跟着劝说她:“下面那种样子,你不下去也没关系的。老师在这里陪着你等一会儿吧。”
“没关系的。”白发的治疗者面色平静,“我见过的,而且有什么理由不去呢……因为我是贵族还是女孩子,又或者因为我这张脸吗?这正是需要我的时候啊。”
被她看着,莱茵松开手,自己低头踩着老旧的台阶下了地道——他倒是不需要被担心的,气质摆在这里,谁也想象不出莱茵会被残缺尸体之类的惨状弄得大惊失色吧。
地道只有第一段是用木板铺的,再往下都是泥土,宽窄和高度时常变化,但里面的空气还算够用,很符合村民们花费不知多少年建造和维护出来用以避难的模样。中间还有一些岔道堆着零碎的垃圾和只剩烂皮毛的小动物,大概是被用来存放过食物,只是最后都被带走了。
循着前人的踪迹曲曲折折地前行,尽头那个一下变得宽敞明亮许多的空间里,尘埃已经落定。
克利斯站在一个用身体挡住某些残骸的位置,打过一架身上沾了不少脏污,但并没受伤的样子,正和洛文塔尔说着什么,一抬头很高兴道:“莱茵!啊,还有亚洁!你们也下来啦?”
何等的心理素质,明明才十三岁,没比那个被抓来的小女孩大太多,该说不愧是主角吗,能做出那类刚刚经历大段残酷剧情、转头就和美少女度过玩闹日常的事的主角……来音想。
那位调查官也站在他们附近,又用有点复杂的眼神盯着莱茵,而黑发少年像是毫无察觉,先扫视四周。
这个不太方正的空间被几颗小小的火球微微照亮,差不多能在容纳一些物资之外让十来人或躺或坐,眼下也已经站了七八人,还有先下来的已经出去透气缓解不适了。
那头名为红牙的异兽被打断了四肢和腰骨,奄奄一息地趴着,光是这样也足有成年人大腿高度,猛地一看果然是类似狮子的形象,但体态显得细长矫健,又更像是某些灵活善于跳跃的猎犬,这昏暗的光线都藏不住它浑身毛发上无比健康的亮泽。
而躲在萝塔身边半是面壁状寻找安全感的小女孩,那户人家的二女儿竟然真的还活着,除了衣服和头发又脏又乱,显然被饥饿和惊吓折磨得够呛以外没什么重伤,完完整整模样已经算得上非常令人心生喜悦了。
见到亚洁莉雅以后,萝塔如蒙大赦,赶紧求助,开口时嗓音甚至有点呛到的样子:“……快帮帮她。”
这种在阴暗环境待久了、长时间忍饥挨饿的小号人类实在是太脆弱了,又没法立刻带上地面,又不能再受惊吓,凭周围这环境还没法就地给她弄点吃喝的东西补补精神,萝塔只觉得自己是手里捏着一粒柔软鱼籽的龙,喘口气都要小心着。
但作为被“怪物”劫掠来经历几天恐怖日子的小孩,她又完全不敢任由自己被陌生的大人抱走,萝塔以外的人一碰就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叫,让人担心她会把完全干哑的嗓子喊破出血。
亚洁莉雅顿时严肃,先是整理头发和衣摆,拿出自己最柔和亲切的状态来,先是蹲下身子,微笑着慢慢伸出手,耐心等着吓坏了的小孩自己把手放在她掌心。
等小孩慢慢平静下来,扑进她怀里,萝塔大松一口气,才敢用正常的声调说话:“她的右腿应该是断过。”
亚洁莉雅手下代表生命力的白光在这里格外清晰,已经很快开始修复孩子体内遭到的损伤,她一手反复抚摸着孩子后脑乱糟糟一团的头发和几天就消耗得瘦弱了的脊背,一手摸向那不太能受力的右小腿。
“的确被攻击过,幸好只是皮肉伤,有点严重,但伤口没有腐烂,应该是……”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异兽,“它在帮忙舔伤口吧。”
“明明是吃过人的。”交出担子的萝塔浑身轻松,重新回到已经失去攻击能力的异兽身边,打量着它的牙齿——其实刚刚的制服过程中它的下颚也被打断了,克利斯干的。
“……对于监管不力,我十分抱歉。”它的主人再次说。
“没什么,你该道歉的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接了委托而已。”克利斯说,“我们是想知道它怎么改了主意的,都已经咬过的猎物又放弃吃它了。”
“也许是被驯化的天性重新占了上风,让它变回想与人嬉戏的好家伙——又或者,它那比猫狗要好些的智力让它在解馋以后想暂时留下那孩子,作为零食的新鲜储备。所以既没放她走,也没让她死掉。你们尽可以挑选自己比较能接受的温情些的想法,反正它的结局不会变。”洛文塔尔上前来,看着它说道。
“在这里说太多话会头晕的哦。”克利斯告诉他的朋友。
“……”洛文塔尔无言之余一低头,竟发现一只比他们苍白细瘦些的手正握着一支铁箭,在动弹不得的异兽两眼之间虚虚悬着。
在火光下有散乱的浅影反复拂动,反衬出这只手与尖锐金属的长杆没有分毫颤抖。
“喂,莱茵,”他嗓子有些干涩,“虽然它犯下了罪,但不能是现在……”
“我不相信他们。”莱茵说,“你宁愿赌一头被驯化的珍贵异兽,在这之后绝不会被包庇啊,洛文塔尔。”
“但它已经尝过人肉了。”那双雾蒙蒙的蓝眼睛看着镜片后的翠绿色眼睛,前者直呼后者的名字之后,依然没什么情绪地陈述道。
克利斯也蹲下来,作为常被大小野兽威胁的乡村环境长大的孩子,他倒是更赞成莱茵的看法一些。棕发的调查官就在旁边看着,却一言不发,出于她自己的某些考虑,竟完全不制止莱茵这灭口似的举动。
“从这里扎进去就能直接杀了它吗?不是应该吊起来捅喉咙?”克利斯好奇地问。
“按住它。”莱茵说。
“哦。”克利斯伸出双手。那或许还藏着力气濒死反扑,只是正状似老实地一动不动的异兽这下彻底被他按住了。它应该还记得方才克利斯带来的疼痛,所以只是瞪大了湿润的黑眼睛。
换做不谙世事的人来,也许会因此心软,但底下那张嘴,那些兽牙在细弱残骨上啃出的痕迹就像周围弥漫的腐败气息一样鲜明。
铁箭从没有坚硬骨骼保护的弱点刺入,扎进大脑——
“亲爱的,看在我的份儿上,试一下自己站稳吧?……看,你的腿已经全好啦。对吧。”
亚洁莉雅轻声细语,在另一头安抚着被她治疗后情况好得多的小女孩,暖色的白发在微弱火光下愈发如天使的羽翼般美丽而令人安心,她的身影也好好挡住了孩子的视线,隔开这两个曾在此共处数日的生命,任由它们一个大步走向健康,一个急速地坠入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