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课程结束后，不起眼的少年随着其余外出的学生离开校园范围，独自穿过街头。

他没有去其他店面闲逛，径直来到信中的地点，让人看得出这其中被他极力压制的迫切心情。

到了那间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杂货店，一名佩戴着半个太阳、半只鸟雀图案相叠加的徽章的人带着他穿过好几道门、好几个院落，七拐八绕后，将他独自推进了一个石墙上窄窄的隐蔽小门。

门在身后关闭，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前方道路上微弱的灯台勉强照亮方向。

来音顿了顿，决定顺着对方继续走下去。

……一则“莱茵”的体能即使是想，也没法造成有效的反抗，而且到了这一步，这具身体依然没被挖掘出什么深层的隐藏记忆，他仍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约定俗成的接头程序，如果表现得很惊慌，说不定会被当成假货，还没法解释。

他独自走进去，依然是角色本身慢悠悠的步伐，同时凭现代人勉强的常识默默观察着这条狭窄的单行道——不见天日，但很干燥；虽然十分曲折，不过气温没有明显变化，所以大概没有借不易察觉的起伏渐渐深入地下，只是修在建筑里的无数条密道之一吧。

——卡门这角色，居然比我（莱茵）还阴暗，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这可不行啊，必须要一决胜负了吧？

走着走着，密道戛然而止，前方是一扇圆顶的木门。

门上深深刻着两行有点楔形风格、很符合异世界动画味道的小巧字符——

“我是地狱之门，穿过我，好人便不被剑杀与火烧。”

“那从淤泥中来的恶鬼，是心怀杂念的人，将给驱逐回生他的地方去。”

趁没谁突然出声叫他，来音作若有所思状伸手摸着刻字拖延时间，边思索边忍不住脑内吐槽。

嗯，这是何等的中二……何等的故弄玄虚，究竟在吓唬谁呢，至少我们老阿宅已经见过少说有百八十个不同版本的路西法、撒旦、但丁、别西卜、梅菲斯特和利维坦了，提到他们就像亲戚家带着玩单机战略游戏的大表哥一样熟，会怕这套吗！反正我不会怕。

忍不住搞这种东西来震慑未成年，反而是让我又摸到了你的一些底啊，原来就用这种东西培养下层吗？显得我努力练习灵魂转移的准备很没用哎。

来音在自己憋不住笑出来以前低下头，伸手推门。

门并没有上锁，很容易便被推开了。

眼前是一座干净的石室，一应家具都是石头磨出来的，没有窗子，除了这两点以外显得哪里都很正常。

不具备华丽装饰的环境与跪在壁炉前的奇怪金属人形相得益彰。

亲眼见到之后，来音便确定萝塔所言非虚，而且他向她打听的卡门就是约自己见面的这一个。

那人形比一般的成年人身形要高和宽厚不少，四肢则同时显得更短，基本就是在人体外包上了一层极其厚实的某些材料，再全部贴上金属片之后的形状。

相较于外观可以非常精美和流畅同时依然实用的盔甲，这东西看上去更笨拙，但如果里面真有人类，人在其中待得倒是能比盔甲舒服自在些。

凭来音的眼光，它其实更接近于商场宣传的大人偶了，只是还似模似样的在外面穿着中年男性的讲究衣物——特大号版，而且关节处似乎都镶嵌着形状规整的宝石，一时间摸不清是纯粹装饰的还是真能发挥攻击力的异世界小特产。

放在三四十年前的科幻片里，应该能当太空歌剧设定下的外星高层吧，总之论唬人是有一点的，但现在看就只剩下笨重和丑了。来音客观评价道。

不知是故意还是太专注，反正让来音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之后，卡门才终于肯搭理他。

转过身来之后这身金属壳子并没雕凿出具体五官，头颅正面的脸部依然是一块块光滑的金属片组成，怎么看都像某些昆虫的背壳。

昏暗环境下，和这么个起码两米高的人形铁壳子无声相处，其实还是压力挺大的。

来音双手依然松松插在口袋里，由另一份灵魂捧住金发龙骑的脸搓了搓才维持住完全的情绪平稳，一脸不在乎是谁率先开口的冷漠：

“不是要共进午餐吗？您开始吧。”

在卡门的视角里这究竟算翅膀硬了的挑衅，还是一如往常的风格都无所谓了，总之气氛继续僵硬下去的话是让对面积累主场优势，他更吃亏。

“莱茵……”金属甲壳里传来有点发闷的男声，除了这物理影响以外真是听着很正常的人声。

“许久不见，你进步了。”他宽容地说，“我并不介意你发展自己的人脉……污秽的孩子有追求纯净的贪婪之心，这再好不过了。请坐，我们谈谈，我会给你想要的。”

——请问谁教你这么说话的，穿个铁壳子真当自己不怕揍了？来音听着这话没品出半分真心的善意，站在原地不动，不搭理他的后半句。

在卡门继续说下一句前，黑发少年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松散地抬着，而掌心慢慢出现了淡青色的薄弱雾气。

没有足够的实体给它雾化的空间，它就还只是单纯的异能所释放出的能量，像是轻轻吹口气就会完全消散。

如此弱小的模样。

“是的，这就是你的异能，不净的……昏聩的雾啊。”卡门凝神观察后，声音中的笑意愈发抬升。

“但放心吧，时至今日你本身依然是无罪的，以光明资质生下你这般末路之子的那二人才是有罪的！必定是他们的心灵中有污秽，才浸染了你，我可怜的孩子！”

卡门说着走上前来，庞大的身躯行动如常，像要拥抱这个没有后路的孤儿。

……神经病果然张口就是猛料，合着莱茵的父母真跟你有关啊！

来音边想边一闪身躲开。看来这铁壳子不至于让里面的人摔个四脚朝天，应该没少被反复修改，但依旧比常人缓慢得多，因此凭莱茵的体能都躲得毫不费力，甚至手插兜的样子还保留了几分黑发反派的潇洒，没给前辈们丢人。

“这是不净，那您想要的洁净到底在哪？”他口头敷衍这货，也是继续钓着对方多说点话。

“我还在追寻！我找到一个接近的、一些疑似的、一群似是而非的，我培养他们——但我现在还在找！纯净一定存在！纯净是存在的！”

卡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面对着来音张开双手，失控又狂热地喊着，直到在他那铁壳子里隆隆回荡，以至于石室内反复重叠过数次喊声，如果是一般异世界土著，说不好还真会被唬住。

而来音这旁观者想的只是——这么喊你耳朵不聋吗？我耳朵可是好使的啊喂。

他站定在离卡门最远的位置，打断道：“我给您带来了礼物。”

“看吧，这是一个、一些还是一群？”

凭空出现在他掌心的一簇火焰取代了雾气，又或者它其实是被雾引出和释放的。

它烧起的刹那，卡门的喊声戛然而止。

本来留着这点火焰是为了伺机反杀，但看样子，拿来试试卡门是真疯还是心知肚明的假神棍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