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稷瞳孔微微一缩，沉默冻结了殿中的空气。良久，他摸了摸胡子：“敬服，如何敬服？我大秦东出之路，白骨累累，列国恨我入骨，谈何敬服？”
嬴政声音陡然放大，不容置疑：“统一。”
“在众人沉默中，嬴政认真地说道：“唯有天下一统，方可止戈！今日之恨，源于分裂。若七国归于一家，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四海皆为秦土，万民皆为秦民，何来恨意？唯有太平！届时，天下人敬服的，便是结束这数百年乱世、带来太平盛世的大秦！”
石破天惊的声音犹如一道雷霆劈在众人头顶。子楚冷汗连连，嬴政之语太过令人心惊。
旁观的蒙武抽抽嘴角，恨不得自己有遁地之能，能立马消失于殿中。不是，这东西是他能听的吗？杀了他吧！
唯有陆呦歪嘴龙王笑，一脸骄傲。听听，听听，这就是嬴政，这就是始皇帝。
嬴稷简直不忍直视。上次见面他以为陆呦心机深沉，如今只觉得过去的自己不忍直视，人甚至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
他抽抽眼角，不动声色换了个话题：“我听闻你在路上遇到刺杀，害怕吗？”
“那一刻，来不及怕。”
嬴稷追问：“那事后呢？”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符合他年纪的冷笑：“事后只觉得愤怒。”
嬴稷不置一词，示意嬴政接着说。
“我之愤怒，有二。其一因贼子之蠢，贼子于秦军与赵军交接完之后而来，身着赵国士卒衣甲，喊着为赵报仇而来，却未注意细节，拼杀时偶尔说出的秦国脏话，脚上的秦地式样的短靴，都能看出是有心人披了赵人的皮来杀我；其二因其僭越，秦律昭昭，等级森严。那些贼子，无论受何人指使，竟敢谋害大秦王孙，此乃对律法的践踏，对秩序的挑战，对我大秦根基的动摇！”
嬴政这一扯虎皮，倒让嬴稷觉得挺有趣。他身子微微前倾，眼中爆出精光，“好一个动摇根基，那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嬴政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律法既定，依律而行。主谋者，车裂；从犯者，枭首；族眷，连坐。”
他接着补充到，“不仅要惩其罪，更要昭告天下：犯秦法、撼秦纲者，纵天涯海角，虽强必戮，虽众必诛！唯有如此，方可儆效尤，正国法，安民心。”
重典治世，统一天下。嬴政的回答太讨嬴稷的喜欢了，大秦后继有人啊！
嬴稷心情舒畅，哈哈大笑。
中气十足的笑容令太子柱一愣，许是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父王喜怒不行于色的本事越来越厉害。如今父王如此外现的开心，他已是有些时日没有见到过了。
太子柱连连恭喜：“恭喜父王，大秦后继有人！”
嬴稷大手一挥：“寡人得到了一头雏龙！嬴政，别让寡人失望！”
嬴政知道，他得到了曾大父的认可，回归秦国的第一关，他过了！
嬴稷这才将注意力放在陆呦身上，他心情极好地开口：“陆子，寡人可终于请你回来了。”
陆呦一愣，子是战国时对有学问学者的尊称，比如孔子、墨子。叫她子，她心里慌慌的。
“大王谬赞，草民当不得大王如此称呼。”
嬴稷以为陆呦是在阴阳怪气，却在看到陆呦真诚的神情反问自己，难道是寡人多心了吗？
十年前一见，嬴稷对陆呦的印象停留在心思深沉、欲壑难填上。怎么十年一过，陆呦反倒是变蠢了不少？是伪装，还是这才是她本来面目。
“你的功劳，寡人一一都记着呢。”一笔带过后嬴稷匆匆询问，“寡人听闻，你能制造雷霆，你那些手段，非儒、非墨、非道、非法。你，究竟师从何人？”
这太出人意料了，难道陆呦当真是巫女不成，就算是巫女，也不能自学成才吧。
自从路上遇到山匪用了些许炸药后，陆呦就和嬴政一起准备好了各种答案，以防如今到来的秦王提问。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语气谦卑：“回大王，草民师从山海家，天地万物，格物致知罢了。草木金石，皆有其理，知其理，便可为其所用。非是哪一学派，只是有用的学问。”
“山海家？”嬴稷从来没听过这家学问，他看了看阶下，除了嬴政外众人皆一脸茫然。
装逼的时刻到了。谢谢你，刘禹锡！
“我家学问秉承宗旨：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好高隐的诗句！
嬴稷目光如炬，逼视着陆呦，“好一个有用的学问，好一个山海家。陆呦，那寡人问问你，你这山海家，你这有用的学问，还能为寡人、为大秦带来什么？”
陆呦深知此为生死存亡之际，一个“还”字，秦王不管之前，他只要陆呦之后的价值，他要陆呦忠于秦，不是忠于吕不韦，子楚，亦不是忠于嬴政，或者他，而是大秦。
陆呦抬起头，和嬴稷对视，眼神自信而澄澈，“回大王问，山海家之学问，可以在三处有用。”
“哦？”
陆呦娓娓道来：“其一，强农。我有法，可使关中良田，粟米之产倍增；其二，富国。我有术，可造世间未有之奇物，与列国贸易，换回堆积如山的铜铁粮马；其三，利器。我知如何炼出更坚之铁，铸更利之剑弩，助我大秦锐士，东出之时，少流血，多攻城。凭空生雷之术，当然也在其中！”
每一句话，都犹如重锤，砸在嬴稷最关心的问题上，粮草、财富、军事，全都是他垂涎欲滴的东西。
嬴稷不说话，手指在案几上有节奏的敲击，众人的心思随着敲击一起一落。
“你可知，欺君之罪，罪可至死？”
“草民从不言妄语。”
嬴稷缓缓开口：“我给你三月，三月为期，我要看到成效。但，”他话风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冰冷无比，“你的学问，你的人，从今日起，皆属大秦。未经寡人允许，不得外传一字，不得私授一人。你可能做到？”
他视线在嬴政、子楚身上划过。
陆呦立即躬身：“谨遵王命。陆呦所学，愿尽献于大王，助大秦扫平六合，一统天下！”
嬴稷满意地靠回榻上，挥了挥手：“柱，封陆呦为尚工令，直接对寡人负责。”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