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完全可以缓一年，备考明年的联考，到时候可以轻松的选择校考，文化课也可以有更充足的准备时间。年轻的女老师不止一次这样劝解孔妙玲。

她其实有些想不通，这位富有的女士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决心和毅力，像一团燃烧的烈火一样不要命的练习，仅仅为了去应对一场对她来说实属不必的入学考试。以她目前的经济实力，虽然实情不明，但她肯定是家世不菲、财力雄厚，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给她支付高昂的教学费用和其他杂费，足不出户，高效且高质量的完成她布置的绘画任务。

起初五点下班离开前，她还会留两组图让孔妙玲完成，原意是让她早上有事可做。结果孔小姐每天晚上就完成，且自己找了模型和静物图练习，这样一来，每天的练习量都飙升。

于是每一幅画都能看到进步，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到后来，连老师本人也被这种热情所感染。

她觉得自己在栽种一棵非比寻常的花，那花具有一种引导人全情投入的魔力。

比如此刻，十一月下旬的天竟然黑的这么快，明明刚刚还霞光万丈，她站在孔妙玲身后，看到巨大的落地窗被晚霞照的泛金光。她们像是在湖面上，或者天际，云也是红的，但美景没有扰乱作画者的注意力，她还在专注的涂她的那组静物。

她真想告诉美丽的shelly小姐，纸上的色彩是永远逊色于自然色彩的，画笔无法打败眼睛，静物不能媲美动图，所以停下笔，看看窗外吧。

但她忍住了，因为那女子的专注本身就是一幅绝美的构图。

一种凌然众生的蓬勃力量，她的每一个笔触、每一次涂抹、画板上的每一丝变化，和窗外的光线一起形成一种，眼见者的美景。

等她思绪万千，想东想西意识回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Shelly的厚彩静物图也即将大功告成。

?

“今天的练习就到这里吧，还有五天联考，明后天你可以在考前再练一些速写，色彩和素描不要再碰了。考前好好休息，调养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和感知能力，出去走走，这个星期天气都很好。明天我会把考试要用的画笔和水粉再给你准备一份备用的，水桶和吹风机也是。都是你平常用的这些，你都拿出来试试手，到时上考场直接用比较趁手。”孔妙玲转过头来，看到她的老师在帮她收拾地上的画笔和调色盘。

“上午的考试是三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控制喝水以免上厕所耽误时间、打乱思路。一定要吃早饭，否则身体不适会影响作画情绪。素描要先抓住重点，线条要准确，不要胡乱加笔。色彩就老老实实以当天的光线写实为准，不要发挥，稳妥最重要，联考是创造力让位于基础技术的所以求稳就好。下午的速写你注意时间，把形都打好，细节实在还原不了就算了，争取中等水平。大头把素描和色彩分抓好。过线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还有呢——”

年轻的女老师在她们俩一个多月前一起搭的临时操作台上一一摆放好画具和画材，然后很欣慰的回身正对着她的学生说：“我一开始以为你找一对一辅导只是一时兴起，但现在来看是我先入为主的觉得有钱人干什么都是浅尝辄止，不会的付诸实践。但事实上，和被迫的努力不一样，什么都不缺的人，她的努力好像更纯粹动人。你真的让我对她们产生改观！”

孔妙玲闻声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椅子上起身，脱掉罩衫。

然后走到翠翠老师面前抱了抱她。

亲爱的女孩。外在的富裕只是表象，什么都不缺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动人的不是我，动人的是你看待人的视角和真心。

“谢谢你。我会按照你说的做。争取一次通过。”你单纯的人格和作风让我觉得安心。以及你的指导和帮助，是我面对挑战的依凭。

翠翠离开后，孔妙玲在她自己的画前坐了好久，然后环视自己的战场，心里涌起一阵无名的寂寞，但这寂寞只持续几秒钟就被考试的念头所占据，进而有种迫切的压力与焦虑。

连日来，高度专注的作画练习几乎改变了她的思考方式，一切以考试为首要的念头已经占据了她的头脑。

现在的孔妙玲对声音或者对话的反应变得有些慢，或者说不愿过度挪用精力来多加思考。

当她听到有人在按动入户门的密码锁，想进入的时候，脑子最大限度的思考是，翠翠忘了什么东西回来拿。

这种自然而然的想法已经用尽她关于来人身份的全部推测，她太累以致于想倒头就睡，但为避免让人觉得从椅子上跌落倒头就睡很吊诡荒诞，她以自我逼迫的顽强毅力让自己还好好坐着。

——意义和本质绝非隐藏在事物背后。

她没有转身确认来人，但那人的形象已经在面前的落地窗上显现。叹气不一定要靠呼吸，也可以在心底叹息的。

——他们就在事物当中，在一切事物当中。

她低下头，看到鲜红的血液滴在衣服前襟和牛仔裤上，色调浓烈奔放，和左手边的调色盘相映照，色彩斑斓，像梦一样。

闭上眼睛时她想，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