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镜淓说孔妙玲的梦想是自由自在的画画。她才思敏捷，崇尚自然，最喜欢的画家是亨利.比瓦，她说过，人是世界的异类，想要返璞归真，只能通过回归自然，远离复杂的人际和欲念。她说她要用自己的生活实践做试验，变得有钱，然后回归本源，把可以体验的一切尽可能体验，然后充分描绘。

她想要体验的，都体验过了吗？

跟他谈钱的坦率、面对刁难的坚韧、宽宏大量的关照，向他述说爱恋又决绝表态，目视他一步步钻营算计、附势媚俗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他是她生活体验的正面还是反面案例呢？

周沉木觉得愧疚也觉得耻辱，他为自己的愚钝后悔不已，但心底也清楚。

假如时光倒流，他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在遇到孔妙玲前，他只可能是被冠名的人，无法看清自身。此刻的痛苦，只是所有事件洗礼浇筑后，产生的余温。

她对他个人的改造，终于完成。

然而，重塑他的人，却并不在此后的时间里存续了。

孔妙玲她，无论如何看不到，由她衍射打造的新的周沉木，作何形容，有何面貌了。

唐静淓后来又说了什么周沉木没注意听，只记得她离开开解他：向前走的人，一般不回溯自身，希望你挺住。她还说，下雪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保暖，多动弹，自己发出热量来，才能温暖。她祝他早日康复。并由衷希望，下次回来的时候，你最好已经离开这里了好吗？

隔天唐镜淓返城实习。据她妈妈说，她已经拿到律所的offer，具体是哪家她妈妈也说不明白，只知道普通人很难进，但她凭实力进入了那家律所，真的很厉害。

她妈妈说那孩子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成。

然而她不知道，唐静淓的生命中有许多遗憾，不可回转的遗憾，她没能如愿，去和那些彻底离开的人们，好好告别。

因为两个多月后的某天深夜，周沉木接到唐镜淓的电话，她问说，我在梦里听到孔妙玲让我走慢些，开很多花，风从四面八方飘洒而来，但没人，没有人在。

我连她的形象也编造不起来。梦里白裙子的女孩。

她是穿白裙子吗？明丽清新的是否真的开心快乐？独自一人的时候会不会想些什么？

心怀爱或怨恨，遗憾或不忍。

开着车的人，不能总看总后视镜，会不明朝向，翻车阵亡。

而我回头看了好久好久。

在一个寂静的世界里，周沉木听着唐静淓悲痛欲绝的哀泣声，仿佛梦的回声。

他无法再作出回答。于是沉默。与为妙玲建造的空房子一起。

这么多年没联系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等哭声止住时，但我只是不甘愿没能好好和她道个别。唐静淓这样和他说。

周沉木没应声。

月光明朗，早春的喜鹊在屋前的槲叶树上贸然啼鸣两声，打破某种寂静，让阴影里的周沉木忽然觉察到时间的痕迹。

也不禁想起，妙玲曾认真与他告别过。他曾经历过那样珍贵的道别。她说到爱和再见，谢谢以及抱歉。

他于是忽然泪流满面，不幸中的万幸，在失去你之后，我认识到爱的意义，带着某人的梦，只身前往某地，他想，自己大概是幸福的人。

曾有一个人，爱他到，不惜离开他。觉得钱很重要的孔妙玲，为什么不要钱了呢？什么东西比那更重要吗？是因为爱他吗？于是拒绝了只有钱的他。

至他体会到这绝情的爱，忽然发现，自己尽管一无所有，但也拥有了一切。

失去所有的希望，人才会自由。在一种巨大的，关于爱的颠覆认识里，周沉木起身，连夜离开，他的心中忽然泛起生活的余温，他想，不沉溺她的死亡，他要综述她的生平。

亲爱的我的爱人，在你彻底消逝后，我将拥有全部的你。

托你的福，我不再信别的神，除你外，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