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升小友见信如面。近来失眠愈久药物也无法起效。我长夜静坐，想不出久远的事。只依稀摸出一个脉络，人生轨迹从何时发生不可挽回的逆转，或称左右生死的抉择。有时不禁想，要是没有小戌，人生路会不会好走。转念也觉汗颜，并非他人的过错，仅仅是自己的抉择使我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他是他爸爸遗留给我的最后礼物，我看着他的脸一天天变成熟悉的模样，不禁感动又悲伤。我令他受人非议、寒苦贫贱，我给不了他许多，我想，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他的东西了。虽然有些不负责任，枉为人母，但还是拜托你帮他。假如他因此觉得难过悲伤，请你替我哄哄他，安慰一下他。

——念升友展信安。茉莉花全都败落，你来见到我能否再带一把。我将为之开心。仍旧睡不着，但终于睡着时我做很多很多梦，梦到故人旧识及一些物体，小戌婴孩时期用过的塑料胶碗、围兜、毛毯、拨浪鼓以及手工木马；上学后的全部书本、铁皮文具盒、铅笔以及手抄报；他收集的奇形怪状的石头们，好多东西，我在梦里突然想到的，这些东西，都在我们的旧房子里，如今不知是否已经损毁。也许它们已经被我丢掉。我不知道。我记不清梦里的事。或者现实，他爸爸问我是否后悔，我说我并不后悔遇到他和那之后的事，但觉得可惜，我为他觉得惋惜。我把烦惹灾祸招向他，而他用生命为之解厄。我真想他啊！我想念他们！

——念升，托付你的事情有些繁重，你对我们的恩情太深，我清醒的时候都在为你祷念祈请，你说他一切都好我很安心。已经入冬，你们都要好好的！尽管无法陪伴，我仍旧是爱我唯一的儿子。他若是伤心，请你安慰导引，请你耐心优待，请你拨情培树。他是个坚强的好孩子，他会长大的。遇有解决不了的，请运年表叔帮忙，他是可靠的人！

——孩子们，不要太难过。我去应属的居所，你们好好的。

只有四封信。已被他翻阅无数遍。他认得出这字迹确实是母亲的。字迹潦草，错字连篇，语气哀怨，逻辑混乱。严戎看得心气不顺，头昏脑胀。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给沈念升写信，给一个外人而不是他写这些弥留之际的信件。他不解为什么他最怨恨的人竟被委以重任。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重托——将他的人生托付给一个尚且年轻的少女！他的妈妈，果然病的不轻。

然后他慢慢研究起一些单据，人寿保险的保单、死亡确认书、理赔支付记录，遗体处理确认书、骨灰安置协议书、遗产登记表、个税缴款单。

整整一沓文件，装订成册，让他觉得惊心又后怕，签字的人是何运年，这个人是妈妈的表兄他记得。

受益人当然是他。

可是办理转账登记时，这个何运年并没有出现啊！当时，只是沈念升陪着他，全程都只有沈念升。她说她按照他的要求，已经把妈妈的骨灰都处理，叫他不用忧心害怕，没有烦扰再来找上他了！他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被爱人，有人，以生命爱他，为他献礼。

严戎，你妈妈非常爱你，我也是。所以不用伤心。

彼时的他没有多想，只以为，那个以生命献礼给他的人就是对他说话的人，她的深切真挚的神情、她的悠长善诱的语调、她的温暖无私的怀抱，只让他觉得满足和青睐。

他想不到，只有死去的人，才有资格声称爱他如生命，活人是无法印证的。

“她是在Raymond离开后出的墓园。大概在里面待了三十分钟。给了当天守园子的人三百块说谎。下山的路没有监控，所以无法确认去向！何运年全家移民，不过我们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可以直接向他本人确认这些单据签字的真伪。墓场没有名叫何璀的人的牌位，但有沈星冉的。但很奇怪，骨灰坛上贴的照片不像是十几岁的小孩照片，明显是成人样貌，你不妨自己确认一下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妈妈，我悲伤的发现，我认不出你。

假如不是先前看过那些她给你拍的照片，我甚至不敢确认，这笑着的人是你，我的妈妈。

你没有尸骨无存，成为游魂，你安静的在你所说的归处，等我长大。

可她为什么不和我说呢？她从不提起关于你的事。

她为什么要用冉冉的名字为你登记留位？为什么要防止我暗中找寻？现在又为什么要将这一切归还澄清？

“上次太仓促在沈家旧宅我只是略作停留，没有仔细看，昨晚我又去过一次，特地确认了一下那棵核桃树，确实是被人砍掉了！房间里有一个箱子也不见，我上午查了路口的监控，沈念升昨天回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