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纯王八犊子。
给她跪下,拿他吕二少爷当什么?李慕玄那种狗吗?对她附耳贴面,还要围着她摇尾巴,挨了打都不肯走——打脸还要往上舔的东西,人怎么就能贱成这样?他真是狗吗他!
吕慈在心里骂。但话又说回来,为了他哥,跪一下也不值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走到她身侧,而后屈膝,一边膝盖贴上地面时她道:“行了,不用跪了。”
地面冰冷刺骨,吕慈却不着急起身,而是就那么半跪着迎了上去,抵在她脸前向她确认道:“你答应了?”
她平静如水,摊开手笑道:“不是。我根本治不好——差不多得了,吕二,你哥现在的情况固然令人着急,但你再等几年,多给人一点时间,过几年人就死了。”
她语气没什么起伏,甚至带点事不关己的漠然。相识至今,吕慈和她玩笑有,吵闹有,却从未见过如此恶劣的一面,如此恶语相向过。
他隐隐觉出她和之前似乎哪里不一样,不只是发色面貌的变化,似乎处处都有些错节。
吕慈直勾勾地看着她,从皮到骨、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看,掂量些真假。其实面对她时吕慈自认还算有底线,所以没有选择在她刚醒来的此刻过多欺负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在我允许之前,你最好别想着离开这个房间。” 他的声音从门口冷冷传来。
有吕良的前车之鉴,她丝毫不怀疑吕二这是打算出去找把趁手的刀回来剁了自己。但她这辈子鲜少有如此受人胁迫的时候,别说是吕二,就是吕爷本人在这她也照样干他。
姐们儿要脸,大不了跟他爆了,反正她有曲彤。
还不让她出屋门?
她三两步跟上吕慈,刻意将步子压的重,在他转身查看的刹那,一手猛地抵在他硬实的胸前,将人向后狠狠推了一把。
小九,就这样推了吕慈。
吕慈没料到她出手竟如此简单直白,更没想到她劲儿这么大,向后踉跄几步,退出廊下,而后稳住身形,站定。
她跨出门外,就脚边一扫,廊下未被雨水打湿的地方,那片混杂着细碎石子的尘土紧跟着劈头盖脸地朝他撒了过去。
……好脏的打法,唐门净教这个了?
吕慈不是躲不开。以他的身手和反应,完全可以轻易避开,甚至反手制住她。但他只是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刚死里逃生,又被他强行关着,她心中有气,要发泄也在情理之中。
吕慈甚至觉得自己应该给她这个泄愤的机会,为此被她打几下也无妨。
挺好。
真挺好的。
哈哈!
于是他结结实实被扬了一头一脸的灰土沙石,细小的石子打在脸颊和额上,带来微微的、密集的刺疼。吕慈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抬手用指节抹了把脸,蹭下一道灰痕,嘴上依旧不客气,几乎是狞笑着道:“够了吗?你就这点出息,撒土?亏你想的出来。生这么大气,就这样怎么够啊?我人就在这,来——往这打,我给你打!”
他说着步步向前,几乎是以邀请的姿态,不断要她再上来补几下。
然而他脚步忽然一顿,只因胸腔处猛然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刺痛。
声音戛然而止,吕慈脸色骤变,立刻抬手死死按在胸前,如意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打入经脉,却发现他自身的炁息进去后竟就此消失不见,全然于事无补。
这是……唐门的炁毒?
什么时候?
混进去的炁毒沿着经脉穴窍急速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筋骨酸软,真炁滞涩。他头脑阵阵昏沉,视线开始模糊旋转。
吕慈终究还是倒了下去,愤怒、且不甘。他能感到她走近,一脚随意地踩上了他的肩头,力道不算重。
吕慈强撑着,死死握上她脚踝,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你……你不能走……”
她背对着廊下渐渐暗去的天光,身影逆光,显得模糊而不真切,眼帘低垂,半眯着眼睛,以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一手再从外衣口袋里抽出时指间已多出支烟来,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自行燃着。火星明明灭灭,逸出缕缕白烟。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下一点点烟灰,掉落在他脸上,转瞬即逝的烫,然后迅速变冷、变暗,成灰。
她终于觉得心里舒服多了,道:“别担心,吕二,你们吕家有好吃的还有好喝的,比跟着张之维强多了。我不会走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用看着我,我要是真想走,你觉得就凭你们吕家,谁能拦得住我?”
“你吗?”
“还是你哥?”
“就他现在这样?”
吕慈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一寸寸转向一侧,含混不清道:“你他妈……能不能别骂了……”
而后彻底没声了。
她这才抬眼,目光跟着看过去,毫不意外地看见吕仁缓步从那里走出。他极其平静地瞟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弟弟,语气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一如平日那般温和,问:“言小姐早就知道我一直都在?”
“这都发现不了的话我不如直接找口井跳了。”
吕仁看着她,慢慢笑了笑,道:“那些话也说给我听,是吗?”
“知道就好。”
沉默。
吕仁竟然还笑得出,:“要不……先别踩小慈了。”
“行。”
疾风,骤雨,顷刻间砸落。天地喧嚣,她站在吕慈旁边没走。本来是打算就把他扔这儿的,但眼下她还是决定找个人把他扛屋里算了。
她看向吕仁,后者淡淡的,走至廊下,看回她:“言小姐,你指望我吗?”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了语速,学着方才她的话:“就我现在这样?”
出现了,极致的道德绑架。
她真没招了,只好把吕慈扛起来,举过头顶,然后发现这样能挡雨。
好好玩!
她开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可惜扛的不是张楚岚,不然她就可以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臣妾瓜尔佳氏求见皇后娘娘……”
吕仁表情变得有一点无奈,但还是道:“玩够了就进屋里来吧……”
她哒哒哒跑进屋,把吕慈往床上一扔,也不管会不会因此洇湿床褥,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
吕仁斟了杯热茶,递到她冰凉的手边。
他坐在桌旁,面对着她,道:“言小姐,老二有时做事直接了些,说话不中听,言语冒犯之处我代他跟你道歉。他的话,你要放在心上。”
正在嘬水的小九:?
这话怎么怪怪的,确定没有少个字吗?
不应该是你不要放在心上吗?
吕仁问:“小慈跟你说过我有婚约在身,是吗?”
是有提过不假,可是——
“跟我有什么关系?”
吕仁直直地看着她,道:“我如今身体不好,你看到了,而且应该比谁都清楚。前些日子,这桩婚事已经退了。”
她来了点兴致,“你主动的?”
吕仁摇头,依旧沉静。
她了然,好经典的退婚流剧情。族中天才骤然病重,前景不明,另一方权衡利弊,计算得失,最后选择提出解除婚约。
可惜了,来晚了没赶上。
而且——这种剧情不应该给身为主角的小九安排上吗?怎么便宜吕仁了!
小九叹气,吕仁见状,反而微笑着宽慰她:“不要紧,我本来也是要退的。只是对方先开了口,倒也省了我一番口舌,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道:“有些事,哪怕天打雷劈,哪怕不得好死,我也非做不可。譬如退婚,又譬如,向你问一句,言小姐,你愿意留下来吗,留在吕家,留在我身边?”
“当然,你也可以选小慈,他会高兴的,我嘛……哈哈,我不介意。”
她一时有些迷茫,盯着吕仁看了会儿,还是迷茫——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你们吕家不是不和外人通婚吗?”
吕仁笑笑,还是很平静:“事在人为,我说可以,那又有何不可?”
“不管你选我,还是小慈,我们都是一家人,不是吗?”
她彻底沉默了,怀疑吕家祖坟上风水有大问题。好不容易出了个吕大少爷这样温文尔雅的人,谁知道实则内里早就疯得不动声色了。
哪怕病骨支离,吕仁依旧笃定自己是吕家说一不二的下任家主,是能掌控一切的人。可偏偏也是他,怕她因这病体而拒绝,所以一早先将退路铺好,甚至不惜将自己的亲弟弟都推出来供她挑选。
而这展现给她的两条路最终都被圈进了吕家的围墙里。选吕仁,她会是名正言顺的家主夫人,选吕慈……
吕仁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又或是不想让她这么细想下去,慢慢地说:“不必担忧,你选谁,谁就会是吕家下一任的家主。”
哦。她倒不在乎这个。
只是还有一种可能性不得不考虑,如吕仁所说,选谁他们都是一家人。那么就算她选了吕慈,谁说就没吕仁的事了?
“……”
“我两个都不选呢?”
“那你就只能留在吕家做客了。”他微微一笑,“虽然不成体统,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不是。
不是?
不是——
她深呼吸,组织语言。再深呼吸,又一次组织语言,问:“你——你去看过心理医生没有?”
“看过之后,你会选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