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上没有萧夕朝的话,万千宠爱,金尊玉贵的人可能是她,三年前红烛喜筵迎回来的女子,像灰扑扑的一篇画稿,仅仅在死后留下一点颜色。
“吩咐下去,以太子侧妃之礼厚葬。”
景诏在内阁坐了很久,他对胡龄的感情仅限于愧疚和惋惜,其余心思全给了萧夕朝。
他答应过萧夕朝,留胡龄一命。
太子食言了。
竭力隐瞒三天后,萧夕朝还是知道了。
料到他会难过悲痛,但没想到萧夕朝的反应会这么大,旧伤未愈忧思过度,萧夕朝没等出年节就倒下了。
徽玉园去年开始,进进出出的太医不断。萧夕朝在东宫养了两年,身体强健不少,奈何接二连三的噩耗拖垮了他的精神。
一碗碗汤药灌下去,萧夕朝还是高热不退,他陷入了自己的梦魇,睡得很不安稳,总是无意识的瑟缩颤抖,拒绝所有来自外界的触碰。
药是景诏对嘴强喂进去的,不然再多几天也熬不下来。
在梦里萧夕朝遇见了很多死去的故人。
穿着破旧素衣的母亲拨弄着琴弦,一曲曲琴音道尽了思念,她神色怅惘的望着萧夕朝,不言不语。
然后天色暗了下来。
萧夕朝变回孩童时的样子,他被萧云筹接走,正准备回来看看母亲。
废殿外一群宫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那女人送走没?”
“早拿席子拉出去了,晦气啊!一大早的上吊自杀,我推开门魂都吓飞了!”
“谁说不是呢,我刚把她东西烧了,连那破琴一块儿,阿弥陀佛!可别来找我啊。”
“瞎说什么呢,她呆了这么多年才自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就是,就是……”
嘈杂的议论声远去,萧夕朝没有跟现实一样执着于寻找母亲的身体,他不停倒退远离那间废殿。
结果撞到了萧云筹。
萧云筹朝他温和地笑,拍拍他的肩膀,要他听话,萧云筹的手指停留在他颈后很久很久。
这一年,萧夕朝想过死。
和母亲一样,死了没有痛苦和牵挂,他困在梦里痛苦不已,双手握住匕首高高举起,要结束一切——
“夕朝!”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由远及近,萧夕朝被一声声地呼唤吸引住,那声音赤忱而恳切,他不由得放下匕首,追寻走去。
“去看烟花好不好?”
“愿与夕朝今后年年岁岁,朝暮相见。”
“我视你如珍宝。”
珍宝?谁会待他如珍宝?
风霜雨雪在前,萧夕朝急于见到那个热烈诚挚的人,他迈过一道道河流,一座座险峰,在命运的另一头,见到不停呼唤他的人。
“夕朝,回来。”
一只洁白修长的手伸到萧夕朝眼前,萧夕朝呆呆地望着他指尖,小心的把手放了上去。
“景诏。”
守在床边多日的景诏感觉到萧夕朝要醒了,他听见一声呢喃,耳朵凑近萧夕朝唇边,又没有声音。
但萧夕朝的确醒了,睁开一双疲倦却盈满泪光的眼睛的眸子,稀罕的瞧着景诏。
他拨开无尽迷障,找到了来处。
景诏紧握他的手,一遍遍问,还有哪里不适?
短暂的梦反映压抑已久的真实所想,他不得不承认,太子的存在是他生命中最流光溢彩的一部分。
可说喜欢又太迟。
原来,有缘无分竟是这样的遗憾。
“喝口水吧,你昏迷了很多天,现在还不能吃东西。”景诏生平第一次伺候人,他端来水杯,扶着萧夕朝慢慢坐起。
萧夕朝病的太久,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生什么病,或者说发生了什么事,他行将就木般坐起来,小口小口的就着景诏的手喝茶。
半梦半醒的回忆最近发生的事,西陵覆灭,萧云筹身死,庞隽被诛杀,胡龄自尽。
胡龄……自尽……
景诏转身,把相栀送来的药吹凉,想要亲手喂萧夕朝。
却听见萧夕朝说:“我忍受所有仇恨,不堪和折辱也要活着离开晔京,她为何不珍惜呢?”
“你不会离开的。”
一勺吹凉的药送到萧夕朝嘴边,对他方才所言,仿若未闻,景诏自动过滤了什么折辱不堪的言辞,“天下没有比晔京更好的地方,你走不了的。”
萧夕朝不张嘴,景诏的手一直举着,他终于孑然一身,景诏却有些慌神,因为他没有可以威胁到萧夕朝的东西了。
两人一时间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的思考下一步该去向何方。
萧夕朝突然抬手打翻药碗,乌黑的药汁撒了一地,景诏惊的没来得及反应时,萧夕朝冲下了床。
他赤足踩过碎瓷片,丝毫察觉不到疼痛,跟出笼的鸟一样飞掠出去,景诏一下子竟然抓不住他。
萧夕朝穿着一身单衣,跑过庭院。
“夕朝。”
景诏陷入巨大的恐慌中,他害怕萧夕朝真的逃离,他不曾想象过失去萧夕朝的样子,立马追了上去。
大病初愈的人跑不远,萧夕朝拼尽全力也只跑到徽玉园的大门,然后扑通摔倒在地。
迈不过区区一道院门,更遑论东宫之外的皇宫,皇宫之外的晔京。
景诏冲上来,用氅衣紧紧的裹住他,不遗余力的把他按在自己怀里,萧夕朝不能离开他,一分一秒也不可以,他们要在晔京的皇宫相伴到老,然后死在同一天,埋进同一个陵寝中。
“你留在东宫,要什么我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