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唯二的两把椅子,有一把刚刚已经以身殉方兆业,萧仁翯就这样大马金刀地坐在剩下的那把椅子上,目光一寸一寸从孟易安身上扫过。
孟易安头次感觉到传闻中豫王的危险,这种如同被扒了衣服一样盯着的不自在感让他眼神都不敢与之对上。
“没记错的话,本王是命你在府里用心功课,你来给本王解释一下怎么会在这儿?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私送流光之事还没跟他计较,现下又敢胆大包天阳奉阴违,还是来这烟花之地。
萧仁翯是真的气极,收起了平日里对他的包容,上位者面无表情的问话比声色俱厉更让人觉得可怕。
孟易安前一刻还觉得自己同样拿到了他的把柄,此刻突然底气不足,只敢窝窝囊囊地嘟囔道:“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来这种地方。”
现在房间安静地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哪怕他再小声,也没逃过面前之人的耳朵。
“你以为我同你一样是来寻欢作乐的?”萧仁翯怒极反笑。
“谁说我是来寻欢……”不对,我凭什么要解释,孟易安硬生生改了口,反问道,“如若不然,王爷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你说呢?若不是在宫门前碰见承熙,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胆子,不仅把本王的话当做耳边风,还敢来这种烟花之地!”
“好哇,竟然出卖我?!”孟易安气坏了。
虽然他是跟萧承熙说过,如果豫王追究起来可以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但他说的是萧承熙帮助他出府这件事,可没让他把后面的去处也给捅出去呀!
这些个皇子果然靠不住。
“早知如此,当时就该早点把他打发走。”孟易安恨恨地小声念叨。
“看来你还是不知悔改。既然如此,本王只能亲自管教了。”萧仁翯站起身,一步一步极慢地走到他面前。
“亲、亲自管教?什么意思?”孟易安仰头看他,在他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萧仁翯:“让你长点记性的意思。”
孟易安脑海里不好的记忆涌出。
“你是不是又想把我带到豫王府关起来?我不会再上当的。”
上回自己轻信了他,被他关在府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回他好像更生气,说不准还会动用私刑。
他转身想跑。
可没等他跨出两步,只觉脖颈处一物重击而下,紧接着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啊?殿下,这?”
他这一举动,一旁守卫的秦川也没有预料到,顿时不知下一步该干什么,走近前来想替王爷分忧接手歪倒在他怀里的人。
萧仁翯微微侧身挡住了秦川伸过来的手,顺势打横抱起孟易安。
“叫你多手!”秦川看向落空的手,暗骂一句,赶紧提前一步打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
整个百花楼的人都已经被侍卫赶到了一处。
上马车前,萧仁翯看了一眼秦川,秦川立刻会意答道:“绝不会有人敢提孟少爷一个字。”
马车的座位虽然也铺了软垫,仍比不上府中软榻睡着舒服。萧仁翯命人拿出隔层中的锦衾,又垫一层狐裘,这才放孟易安睡在上面,自己则坐在了一侧。
“殿下,今日之事是属下未尽职守,等回了府,属下自去领罚。”秦川扑通一声跪下请罪。
“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罚是自然要罚,却不是今日,容你再躲几日。”萧仁翯眼神从孟易安熟睡的脸上挪开,轻轻扫了过去。
秦川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更因这话在心中叫苦连天。
这事就这么罚了,哪怕是罚得重些自己也安心,这样子悬在头上整日提心吊胆更难受。
可他又能如何?只能磕头应是。
他正要告退,就听到头顶飘来一句“今日不回府,去城郊别院”。
秦川脑子反应了一下这是何意,结结巴巴提醒道:“殿下,您就是想金屋藏娇,丞相大人怕、怕是也不能答应。”
“多嘴。”
“属下知错。”秦川麻利地闭嘴退下。
待到马车中只剩下两人,萧仁翯看向一脸宁静躺在车座上的孟易安,眼神柔和下来。
此时的他看起来特别乖巧,不知道的人肯定想不到他的牙尖嘴利和动辄变脸的本事。
虽然他多少次忤逆命令、想方设法偷懒耍滑,但其实心思单纯得一眼就能看透,表面上嚣张,真遇到事又胆小得很。
方才在百花楼,推门那一刻要是看到他左拥右抱,自己可能真会控制不住,但看到他跟人打架,又气他不懂爱惜自己。
如今想来,似乎能猜到他出现在百花楼的原因。
“即便如此,也要给你点教训,这张嘴就不该总说些不好听的话。”他的手轻轻抚过熟睡之人唇角,眸光渐柔。
目光顺着脸颊移到颈边,白皙的皮肤上一抹淤青极其刺眼,让他有些后悔刚才冲动之下的举动。
也不怪萧仁翯当时那么生气。
那日在国子监发现孟易安将流光随便送给了赫连乌戈时,萧仁翯本就要发作,却在当日接到从西北传来的密信。
密信称西北不知几时传出豫王乃天定西北王的传言,城中甚至百姓信了这话焚香供奉,更是有人称若无豫王坐镇西北,大昭必定朝纲不稳。
自从班师回朝,萧仁翯便放下兵权避嫌,除非涉及边境异族战祸,其他许多西北守军来的消息他都视而不见。没想到还是免不了被人借机挑拨离间。
这事非同小可,他知皇兄必定也很快得到消息,于是马上进宫面圣。
皇帝与萧仁翯一母同胞,两人幼时在宫中相依为命,未因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之计疑心他。
虽有帝王的忌惮,但他知道胞弟征战西北多年,若真有异心也不可能等到回京后才传出这样的传言。
对比西北,他更在意京畿的防卫。
因而皇帝主动宽他的心,并下令暗行司彻查。
萧仁翯怕夜长梦多再生事端,兼之不信任暗行司的沈云归,说服了皇帝收回派暗行司秘密调查的旨意,请旨亲自调查捉拿罪魁祸首。
为此他轻车快马日夜兼程赶去西北。
萧仁翯在西北经营多年,揪出散播谣言的主犯没有费太大工夫,此去果然让那些人措手不及。
西北路途遥远,一来一去花了不少时间,回京复命后他便迫不及待去见孟易安。
本以为孟易安知错拿回了流光,也就不再计较。没想到他仍与赫连乌戈纠缠不清,一怒之下罚了他禁足。
他前日回来尚未去给太后请安,今日便去了宁寿宫,从太后口中得知在他离京这段时日二公主的婚事有了变故,皇兄竟有意为二公主招孟易安做驸马。
这事他既然得知就不可能让它成。
他前脚说通母后对此事从长计议,后脚便出宫去了丞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