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

一声清越剑吟震破死寂，紫菁宝剑脱鞘而出。

剑柄墨玉暗光沉稳，莲纹自锋刃蜿蜒而生，寸寸紫辉流淌，寒光清冷至极。剑身微微颤动，宛若雪域孤莲盛放，凌绝尘世。

将军一步踏前，气息冷如风雪，杀机凝若实质。只待这一剑落下，便要将那满腹狡辩的帝王，囫囵斩首于殿前。

在场众人屏住呼吸。

电光石火之际，一只修长而冷劲的素手遽然伸出，稳稳扣住束腕镶嵌的绿松石。

“且慢。”

温如初亭亭立于身后，月白锦袍的衣角扬起，似有无形风浪鼓荡。桃花眼眸卷了卷，不同于时枫的烈火赤焰，所有情绪皆深藏于山海。

“榆白。”他低声唤道，“三思为先。一剑若出，毙的是昏君，毁的是苦心筹谋的计划。”

“大局为重。”

四字当头棒喝，剑锋停滞半空。

紫菁剑仍在低吟不止，带着盈盈杀气逼近帝王咽喉，仅余数寸的距离。

“放手。”时枫紧咬银牙，这一刻，漫天仇恨冲昏了他的头脑。

没有人比发小兄弟更加了解他的脾性，温如初攥着时枫的手腕，苦口婆心劝道：“先听听他的陈述，再斩他不迟。否则你我师出无名，便是乱臣贼子，史书必留骂名。”

脑海里翻涌着血的回忆，以及无休无止的仇恨，令时枫感到十分狼狈。他呼吸粗重，恨不得一剑斩了那昏君，替父兄报仇雪恨。

可他并不是头脑简单的莽夫，否则早就被朝廷的锋芒刺杀。没有点手段，何谈复仇？

时枫抬起眼眸，越过身边的温如初，望向后方一抹倩影。

星眸辗转，亦写满了重重忧虑，不是为狗皇帝，而是为了他。

榆白……莫急。

时枫低下头，良久，终是强行压下旺盛的心火。剑锋倏然一转，紫菁入鞘，余音清越。

时枫收起怒意，拂袖而立，“先留着你的狗命。”

哪知皇帝并不买账。

他早已看透这帮年轻人的伎俩，不过是纸老虎，外强中干。

难成大事。

“温卿。”皇帝嘴唇缓缓勾起，“你所奏之事，朕岂会不知？”

“整顿田赋，合并税制，固然看似利在万民。但天下之事，从无十全之策。推行之初，惠利不过一时，弊端如春草层出。”

他指尖轻叩御座：“权贵失利，阳奉阴违；富户避役，巧立名目；乡绅暗箱操弄，转嫁负担。赋役虽简，百姓更苦。”

皇帝沉声逼问：“尔等只见一时之利，未见长远之害。民心表面安稳，实则积怨如山。若贸然再行改革，必牵动根基，乱我朝纲，祸及生灵。”

“你的一纸改革，不过纸上空谈；你的一腔仁心，不过锦绣幻影。百姓所受之苦，终将因你之‘理想’而翻倍，而非朕的过失。”

烛影抖动，大殿如寒潭般窒息。

“这……”才华横溢的登科状元，竟然被驳斥地哑口无言，信念摇摇欲坠。

皇帝决定不给对手反击的机会，直指对手软肋：“温念都比你识大局，半年来将土地改革方案束之高阁，而把心思放在治理西北驿站官兵动乱。你不会比不上他吧？还是说……”

皇帝眼眸一沉：“世上根本不存在温念这个人。”

“你们二人本是一体，上演这出‘真假美猴王’，妄图混淆朝野视听，其目的在于夺权。而当一方的政治理念受到挫折时，立刻换成另一半粉墨登场，横扫朝堂，两边受益。”

“竟敢声称温念凭空消失了，真当朕的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

“我们……”温如初罕见地面色苍白，唇齿开阖，发不出一个字。

对于温念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实在太过蹊跷，常人不相信也是在所难免，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这些诡谲荒唐的真相。

望着眼前的手下败将，皇帝心底一片冷寂。

这群孩子啊，以为手握兵权，便能与朕谈条件？以为几句质问，便能动摇帝心？他们不懂，江山社稷，不是血气之勇能夺，不是几声呐喊能撼。哼，一群无脑小子，也敢在朕面前舞刀弄剑？

男人收敛了目光，挥了挥衣袖，金袍翻卷如云。好似潜伏的巨兽，俯瞰悠悠众生，静待择人而噬。

“还有一个……”

隐匿人海的那抹倩影，正是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只有彻底诛杀她的心智，才能不攻自破，转危为安。

“贱婢。”皇帝冷冷道。

二字如常。

倘若出自苏家人之口，苏绾也便随他去了。

可如今，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般轻贱她。

苏绾额头青筋微绷，星眸如寒刃，压抑多年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可还未等她开口，一旁的萧染突然蹿了出来，甩开了衣袖，跺脚骂道：“畜生不如，真是畜生不如！”

少年指着苏绾，愤声质问皇帝：“虎毒不食子。你竟这般对待她。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难道你不知道吗？”

皇帝眼皮微垂：“一派胡言。你拿什么证据，说她是朕的骨血？”

萧染气得发抖：“天杀的！自己的孩子还需要证据。好，我这就让你看看，什么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他急得四下逡巡，寻找可用的器皿。在大殿内跑来跑去，翻箱倒柜，竟然还让皇帝挪挪身子，好让他翻检龙案。

皇帝气得翻白眼。

少年摸索一番，终寻得一只白玉杯，通体雪白晶亮。

他高举白玉杯，大大咧咧道：“来来来，咱们滴血认亲，不信你不认账。”

说着，萧染一手举着杯，另一只手摸靴内的匕首。

“放下。”站在队伍末端的李鹤鸣冷声喝道。

这孩子脑子里要么缺根筋，要么一根筋，总之就是不正常。

萧染怔了怔，回头望见李鹤鸣脸色阴沉如铁，手掌压向刀柄，分明是一记无声的警告。少年心头一紧，气势霎时矮了半截。

他又偷偷瞥了苏绾一眼，只见她神色自若，眉目冷若霜雪，似乎根本不在乎血脉是否得到承认。

萧染心里登时没了滋味，憋闷得发慌。最后索性一甩手，将白玉杯丢在地上，瓷声脆裂。

他低着头，嘟嘟囔囔，满是不甘：“不认就不认，谁让狗皇帝唧唧歪歪。”

苏绾早已将皇帝的本性看得通透。凉薄无情，善变多疑，此等人，生来不配托付信任。

与这般枭獍为敌，半分心软，便是自掘坟墓。

她微微偏首，星眸掠向窗外。夜色将褪未褪，天穹泛起一抹苍白，晨光未亮，空气间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与杀伐之气。

秦欢的铁骑，想必已临近京城。

只待那千军万马踏破城门，她便要亲手将天子捆缚于城楼之巅，让他在万众瞩目之下，亲眼见证江山易主，社稷更迭。

苏绾冷声启唇：“谁是你女儿？我可没修得那份福气。我姓苏，不姓朱。”

她攥紧小拳，血色涌上面颊，星眸寒光如刃：“你犯下滔天罪孽，今日我只为母族复仇，为母亲雪耻！”

纤指一抬，直指殿外，声声如铁：“很快，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便会破城而入，推翻你枕下的江山与残暴的独裁。从此，这天下，不再姓朱。”

至于姓什么，她并不在乎。她要的，从来不是权位，而是让负心之人血债血偿。

然而，这般天真幼稚的念头，于人性与权术博弈中，恰恰是最致命的弱点。

皇帝垂眸俯视着她，神色复杂，耐人寻味，他低低笑出声：“可惜，你怕是还没那个本事。”

话音未落，皇城外马蹄声震九霄，随之而来的号角声撕开夜幕，沉雄悠长。

谁也未曾料到，章任梁和陆能已率领一股援军力量突至，与城郊秦欢的兵锋遥遥对峙。

龙椅之上，皇帝缓缓抬眸。烛火映照下，眼底的冷笑渐渐凝成一抹笃定，困兽终于张开了利爪。

“尔等欲困朕？”他森然一笑，“痴心妄想。”

权力的角逐，真正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