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差点被路植晏揭穿系统的存在，且还在为之前抽风说过的“自恋”之语感到尴尬，所以谢惊春现在根本不敢看路植晏。

每当她怕被宋如遇看出异常，而刻意去看路植晏时，却总是败下阵来，一看见那张脸，她就不自在，心虚不已。

她索性一整个下午都不出门，窝在房间里看话本子，一心等着晚上的灯会。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晚上街上肯定出片。”

宋如遇一边在梳妆台前鼓捣自己，一边嘟囔着抱怨，时不时看一眼躺在床上看话本子的谢惊春。

“哎，可惜没有。”谢惊春收了《风中月序》下篇，忽然看到桌子上平白多了几张小纸，“这是什么？”

“哪个？”宋如遇画眉画一半，回过头去，“嗷，这是麻纸券，看戏的，晚上去凑凑热闹。你别说，因为这戏楼的存在，曾是苦寒之地的小县到了这种祭祀或除夕节日，看起来也没那么苦寒了。”

谢惊春将破破的麻纸券前后看了看：“我记得宋括说他以前还在这里当过县令。”

宋如遇蹙着眉，觉得分外晦气：“别提了，我也记得，他还冤死了一个女孩子，真恶心。”

她看谢惊春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惊春，你不捯饬捯饬？”

谢惊春脸上挂着一丝腼腆：“我不会，上次在登科堂都是那些姐姐给弄的。”

“也是，差点忘了，你还在上学呢，过来吧，我给你弄，就是这里的化妆品我有点用不惯。”

谢惊春略一思忖，开心地凑到宋如遇跟前：“嘿嘿，那行。”

“你发夹真多啊，全卡上去吗？”

“嗯……今天多戴两个吧，显得喜庆。”

宋如遇会打扮，手也巧，没过一会儿，便给谢惊春挽了个双髻，捯饬得如同半拢的云团。

天刚擦黑，一行人欢欢喜喜地出门去。

“真好看呐二位。”赵无悲连连惊叹。

“谢谢赵大侠的夸奖。”谢惊春和宋如遇配合赵无悲，深深鞠了一躬。

往常不论是走在旁边还是夹在中间，谢惊春旁边总站了个路植晏，大家似乎都习以为常，从来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可是今晚，就有问题了。

路植晏走在最左边，谢惊春就走在最右边，路植晏走在后面，谢惊春就走前面。

赵无悲察觉到气氛不对，悄声道：“话说路兄，你这是没哄好啊，你到底说了什么？”

路植晏两手一摊：“不知道。”

赵无悲瘪瘪嘴，心想路兄真够好面子的，被喜欢的人排斥这样伤心的事，他还装得云淡风轻，以此来挽尊。

但同为男人，他也能理解，所以没有拆穿。

赵无悲摇摇头走开，决定还是给路植晏一点时间。

他拿起一个小木偶，对着宋如遇肩头的松鼠比了比，得出结论：“黄毛，这真像你！”

松鼠怒极，飞砸到赵无悲脸上：“你丫这是黄鼠狼！！”

赵无悲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你给我下来！本来就像，反正你们松鼠和黄鼠狼都带个鼠字，几百年前也是一家。”

松鼠不依不饶，叮在他头顶，扒住脑袋两边，没好气道：“都带着鼠字还不是你们人取的名字。”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长得像。”

“滚滚滚，眼睛不好使就送给有需要的人。”一人一松鼠又打了起来。

宋如遇看着周围聚拢过来的视线，浑身不自在，扶额催道：“好啦好啦，你们两个能不能正常点，快走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无悲和黄毛顿了一下，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有好几道像看神经病的眼神正看着它们，于是平息了下来。

谁知没窜多远，又打了起来。

宋如遇：“……”

谢惊春四下一望，瞧着无人在看自己，便拿起小镜子照了照，确保自己的妆没脱，唇色没掉，头发没乱。

突然，铃铛一晃。

小镜中闯进来的别妄铃，让谢惊春心神一震，她侧过头，路植晏的脸近在咫尺。

真狗，老是吓人。

一种羞臊感涌了上来，让谢惊春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发窘，好像关注自己美不美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尤其是被别人发现时，更尤其是被路植晏发现时。

她已经感受到自己的脸和耳朵开始发热了，于是超绝不经意拿手在脸上摸来摸去，又横起手臂假装在牵后领子。

“你什么时候站我后面的？”谢惊春颇带怨怼道。

“刚刚。”说着，路植晏弯下腰照了照，拨了拨自己额前随意耷拉的头发。

这个站位，从后面看来，还以为他将自己的下巴埋在她的颈窝里呢。

谢惊春感觉到他的气息太近了，一下子将镜子收在心口，往前走几步：“怎么就你一个人，如遇和赵无悲，还有松鼠呢？”

“他们先玩别去了，没事，戌时四刻才开始，到时候会合就行。”路植晏将手背在身后，跟在谢惊春身后晃悠晃悠。

“那也行。”谢惊春说完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场面一下子就变得尴尬起来，她加快步伐，“先赶紧去买点吃的吧，待会看戏的时候吃。”

“你这么着急干嘛？话说谢惊春，你是不是……有点躲着我？”

“没……没有啊！”谢惊春否认，来到卖糖葫芦的人跟前，买了两根糖葫芦。

她将其中一根递给路植晏：“呐，给你的。”

路植晏心里犯愁，不知道待会创造独处空间时该说什么。

他欲言又止，万千灯光在谢惊春眼里流转，望着她的睫毛上下翕动，望着她散乱的碎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周围人流来去，喧闹起伏。

就那一刻，路植晏觉得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他从前不该对她爱答不理，更不该差点伤了她。

那时在当阳山，玄阴残魂出现，长岁铃被砍，怀疑与愤怒同时出现，虽毫无必杀之意，可他当时毫不犹豫地出手了，长吟从谢惊春旁边擦过，擦破了她的头发和衣帛。

差点，差点啊。

他真该死。

所幸没有伤到她。

或许，他能拔出金樽，能感知到她的位置，都是一种缘分，天定的缘分。

又或许，他们之间已然不能说是缘分，而是天命。

路植晏思绪如倒海，愧喜并存。

他想抓住谢惊春的臂膀，却迟迟没有抬手，夜风如丝，他弯身近乎哽咽地说道：“我……”

“鬼上身了？”在路植晏张嘴的时候，谢惊春将糖葫芦戳进他嘴里，“还不走，磨磨唧唧的。”

“……”

路植晏呆愣愣停在原地，直到糖葫芦要从嘴里掉出来，才稍微有了动作。

他只能看到谢惊春满头的发饰和扬起的披帛，在各色花灯下愈行愈远。

“路植晏，走不走啦？”

夜风乍起，少女忽然回眸，披帛和裙摆瞬间被吹起，一时间，那身春红柳绿如漫山遍野开花的春山，风拂绿水，于是春山翕动，绿水融流。

她捋了捋鬓发，歪头望着还未完全转回心神的少年。

路植晏开始往前走，渐渐地，他跑了起来，跑得越来越快，挤过人流，向着那抹春色追去。

他伸出手，轻轻抓住她披帛的末端：“能牵一下吗？人太多了，待会走散了。”

他语调极低，竟像是可怜巴巴的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