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很快到来，登科堂的姑娘们全部围着谢惊春转，一个个跃跃欲试，把小姑娘当作木偶小人一样涂彩上色。
“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簪子，快给谢姑娘戴上。”
“我的姑奶奶，春姑娘这是去冒险的，可不是真要嫁人。你给她带那么多簪子，到时候有危险，那么多头饰岂不成了累赘。”
“曲娘不是说琴师已经下通牒，今日必须盛装打扮，越华丽越好。看上春姑娘的那位幕后之人，恐怕是花了越之万金的东西，千万不能得罪。万一到地方了，那人一看，我花了那么多钱，你们就给我送来这么一个普通打扮的新娘，糊弄我呢！然后啪一下要拿春姑娘治罪怎么办？”
世里香压着嗓音学着想象中幕后之人的样子，将几人逗得咯咯笑，埋藏在大家心中的紧张与担心散开了许多。
谢惊春垂着眼帘任由她们鼓捣，昨天紧张了一晚上没睡着，今晨卯时就起，她统共就眯了一个多时辰，实在疲惫，一连打了七八个呵欠，嘴角都扯得难受。
刚吃了宋如遇送来的汤圆，芝麻粉里拌了很多红糖，太甜了，甜得喉间发粘，她只吃了两个就没再吃。
现下肚子又咕咕乱叫起来。
“春姑娘，好了，我去喊曲娘过来，让她来瞧瞧成不成。”
谢惊春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方才的喧闹退去，徒留一室安静。
正当谢惊春在安静中快完全睡着时，忽然，周围接连炸开一道道惊叹声。
谢惊春打了个激灵，缓缓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镜子中的自己，就觉得眼角十分痒，抬手欲挠。
“别别别！谢姑娘可忍着点！”身边一群人蜂窝般涌了上来阻止她，将她两只手臂都架了起来，生怕她毁了花面。
“别把斜红擦了！顶好看着呢！你自己也快看看。”
谢惊春懵懵的，努力压了压眼皮，将痒意忍了下去，再度打了个哈欠，看着镜中的自己。
说实话，她不抱什么期望。
在现实生活中，也从来没人说她长得好看，甚至还有人觉得她的雀斑很恶心呢。曾经的她，可是有“斑点狗”的绰号，她日日夜夜被各种各样的绰号折磨，折磨她好几次洗脸时都猛搓皮肤，双颊搓得通红，也巴不得要将这些星星点点散落的雀儿斑搓掉。
前两天登科，因为多半时候都在练琵琶，时间紧急，她又戴着面纱，所以只被弄了发型和眼睛。
可这次似乎不一样，完完全全不一样，谢惊春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这……”
她看着镜子，“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
一旁的姑娘们被她的反应逗乐了，一个个掩嘴笑了起来，世里香性子豪迈，直接捧腹大笑，笑得谢惊春脸都红了。
这里的女子见惯了红粉美人来去，最爱看这种没打扮过的小姑娘第一次见自己的妆面，而露出的那种震惊、明明很欢喜开心却羞于表现的表情。
情翘走了过来，给谢惊春调了调发簪的位置，然后弯腰将她扶起：“傻了吧，我就说春姑娘是个美人坯子呢，转转看看。”
金色面帘垂至胸前，谢惊春用涂着丹蔻的手撩起，起早点的蜡烛还没熄灭，烛光从镜子反射，照得面帘上也发出一道一道的金光，可谓珠光宝气，晔晔照人。
她凑近些才终于看清自己，只见镜中少女蝉眉杏眼，秾丽容颜。一身暗红嫁衣，眉心花钿似花儿绽放，珠翠满头，将她衬得红光满面。
层层叠叠的绸缎在腰间铺展开来，杏黄色披帛曳地，身上宛若披了万道霞彩，如处云玉之间，交相辉映。
世里香注意到谢惊春脖子上的平安锁，她凑近捧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嘶，我怎么感觉这平安锁看着怪怪的，你们看春姑娘身上都以红色和金色为主，偏偏脖处是银色，看着扎眼，不若取了。”
“看着是有点奇怪。”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谢惊春都已经习惯平安锁的存在了，并不想擅动，委婉拒绝道：“这个平安锁我从小戴到大，还从未取过。嗯……好像也不是很扎眼，要不还是不取了吧？”
“也行也行，不取就不取。”世里香没坚持，打趣道，“你这么好看谁会盯着脖子看？”
谢惊春眼睫轻垂，覆住亮晶晶的眸光，无意识地捏着袖摆：“姐姐过奖了。”
“我要去看春春——”听着门外松鼠的声音，就已经能想象到它现在肯定是举手冲天拳，一蹦三尺高。
一见到惊春，松鼠满脸痴迷地赞叹：“我的天呐，春春，你好漂亮！和画里的人一样，甚至，和妙成女君一样！”
就连李岁寒抬眼时，都愣了一瞬。
谢惊春在一声一声的称赞中都快晕了，从小到大，她听的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谩骂，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夸奖，更没听过这么多的夸奖。
她感觉自己已经坐在云上飘了起来，脸上和耳朵上也红扑扑的，简直就是一朵初次在春日里绽放的花儿被人围观着。
心中开心到爆，面上却还想维持着矜持，她局促地站在那儿，双手交叠，想要抿嘴来掩盖快要飞起来的笑容，却又怕弄毁了口脂。
少女缩着肩膀，弱弱地嗔怪道：“怎么会？小松鼠，你太夸张了。”
咦，这话说得，谢惊春都觉得自己茶茶的，禁不住发了个哆嗦。
她无处安放的目光在人群中随意地扫了一圈，却并没有看见路植晏。
这么多人都在，可少了路植晏。
谢惊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不用刻意掩饰也逐渐压了下来，噌亮的星星眼似乎也略有黯淡，像是一朵绽得蓬大的花儿微微收缩合拢了起来。
松鼠没有察觉出春春心绪上的细妙变化，站在她没有受伤的肩膀上，帮她掖了掖耳边碎发：“没有没有，我说真的，我的春春是最好看哒！你以前那样其实也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