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粉红纱幔散开，新一波花雨正好如自九天倾泻而下，纷披在两个人之间，如梦如幻。
睁开眼时，那人已经稳稳当当带着她跃至二楼。
楼底曲娘稍稍蹙眉，说了几句安抚周围人的话，就拎起裙子往二楼走。
“多谢少侠……嗯？路植晏？”谢惊春抱住自己的肩膀，将屏住许久的气长长吐出来，一眼认出这是方才一直找不见的大熟人。
路植晏没理她，快速将人放下后，便要抬脚离开。
谢惊春急忙冲上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路植晏，你看得见我的吧，怎么不理我？”
路植晏未置一言，背手绕过她的手腕，兀自向前走。
谢惊春转念一想会不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和自己相认，她斟酌片刻后小声道：“路植晏，你是不是知道这里的秘密，所以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与我相认？”
谢惊春期待着他的反应，然而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如果不是刚才的援手，她都要开始怀疑这个路植晏是个幻觉，亦或者是长相相似罢了。
终于按耐不住，谢惊春抬手想要直接将他的眼布摘下来。路植晏转过头来，将她的手腕捉住，隔着黑色的布条，仍然能感受他目光中浓浓的戒备：“别碰我。”
“你弄疼我了！”谢惊春一挣没挣开，忍着没有发作，她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
如果说在这个鬼地方，碰到一个熟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如果仅仅是幻境的话，他为什么这么凑巧地救下自己。
曲娘从楼梯口急急忙忙跑来：“哎呀，多谢公子救了我们戚戚！”
说完，她转过头来开始训斥谢惊春：“啧，左绳是升降的，右绳是拽下花雨，戚戚你怎么还搞忘了？”
“戚戚？”和谢惊春之前的反应一样，短暂的讶异后，路植晏转头看了眼朦胧的谢惊春，语气冰冷道，“你们，是什么时候下手的？”
规规矩矩站在那儿的谢惊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们？不会也将我算在其中了吧？”
少女的一举一动都和平日无别，怎么看都是谢惊春本尊。
方才隔着朦胧的黑纱，登科堂的千般颜色都差不多，可站在酒池边路植晏还是一眼看见谢惊春的身影。
因为自己本也是平白无故出现在这个地方，所以他很谨慎，第一时间就对眼前人是否是真实的谢惊春保持怀疑态度。
果然，经过几番感知，都十分确定她此刻还在客栈，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曲娘疑惑道：“公子这是何意？”
“你……”路植晏抬起左手，铃铛轻晃。
“是妖。”
一瞬间，曲娘疼得死去活来，恨不得满地打滚，只得苦苦哀求：“哎呦，公子快收手吧，我没干坏事啊。”
楼下声音鼎沸，没人注意二楼发生了什么。
眼看着她挣扎一会，路植晏终于收手：“酒妖？”
曲娘一边大喘气，一边点点头：“我没杀过人，还请公子高抬贵手。”
谢惊春唏嘘一声，这里香味和酒味都太重了，她竟一点没察觉出来，这个叫自己戚戚的女子是个妖怪。
路植晏蹲下身：“三个问题。我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那琴师到底是何来头？以及……”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谢惊春：“以及，你为何叫她戚戚？”
谢惊春自己还想知道呢，刚好就有人替她问出来。
曲娘颤颤巍巍，缓过劲来：“第一个问题，我实不知。至于那个琴师，我对他的了解也很少，只晓得他很厉害，大家都很怕他，每隔几日就要带一个我楼内‘进士’走。”
知道他们定然疑惑何为登科堂内的进士，还未等他们问出口，曲娘便赶紧解释：“进士是登科堂科考成功的女子。所谓堂内科考，就是一种选拔花魁的把戏罢了，自古女子难以参加科举，风尘女子更是不可能，故意取这样的名字也是为了有意思。”
“登科堂大约七日行一次科考，容貌需上乘自是不用说，在乐音上也要颇有造诣，更重要的是媚人的本领，最好几句话就能将一个豪掷千金之人带上……”曲娘指了指三楼，“云雨楼正间，便能成为进士。”
谢惊春和路植晏顺着视线仰头看过去，唯见三楼圆廊被笼了层层红色帷幔，只偶闻调笑声，不见其人。
谢惊春道：“继续，你为何叫我戚戚？”
“我手下以前有个花名叫戚戚的姑娘，本来这段时间要科考，可她竟然逃走了。我瞧着这位姑娘倒与我的那位戚戚有几分挂相，便顺口叫了……”
谢惊春对这个在夜间繁华起来的登科堂感到纳罕：“你们选‘进士’，琴师带走‘进士’，那些‘进士’被带走后去了哪里？”
“这个我也不清楚。”
路植晏笑道：“不清楚不清楚，你这登科堂的主人不清楚的地方是不是太多了，嗯？”
曲娘摆出一副冤枉的表情：“公子冤枉，我并非登科堂的主人，我也是受人胁迫，才不得不一直留在此地。”
“受人胁迫？你一个妖，还能受人胁迫，何人？那个琴师？”
“是是，我打不过他，只能听他的话。”曲娘连连点头，面上带着紧张心虚之色，“公子，还、还有问题吗？”
“不巧，还有一个。”路植晏拿出一张火符，符上刚刚冒出小火苗尖便消失，灰烬簌簌从他手心里落下，“这里有什么东西压制了术法？”
谢惊春悄然凝神，发现体内气脉走势果然变得平凡很多，几乎和普通世人无异，难怪路植晏方才封门被轻易破了。
曲娘指了指看似高不可攀的楼顶，那里露出一丝黑暗的缝隙：“登科堂曾被天雷劈过，自此，这里就很难动用法力，就连妖法也不行，所以我才受此掣肘。”
可谢惊春看刚才琴师的模样，可不像是被压制了力量：“既如此，琴师为何又能用？”
“因为不光他本人很强，手里的琴更是至上法器，就算二者被压制，也能释放出一小部分力量，对付我们也是绰绰有余。”曲娘现在是两边都得罪不起，但为了保命，也只能将知道的都告诉他们了。
曲娘的精神一直紧绷着，直到身后响起一道温婉的声音，她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