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异于是为师出未捷身先死的第三条路撒上最后一把黄土。
等黑脸白脸齐上场的话全落定,定定瞅了时潇两秒,苦于插不进话的曾瑜原本打算捞外援的手也放了,最后甚至眼观鼻鼻观心地安心装起透明人。
这沉默也无形代表了宣判死刑,不代表他们不想查,而是他们不能再次罔顾人员安全为了一个未竟的结局去冒险。
固然这年纪轻轻的小同志有斐然的卧底经验,勇敢,坚毅,各种优秀的品格无需言说,无关职级,无关品行,而是安全,重中之重。
孟闫逐一扫回周遭人脸上表情。
——基本达成共识,不同意。
当时那个姓林的臭小子也经历了这遭,只不过那场让他钻了情感空子的通过决议才是真正的场面工作。
金光好不容易才从厚重云层裂隙中散射,又随即被涌动的团云一层层堵上。
白炽灯冷冷打着,自然光的一明一暗间,会议室又重回那个被血色阴翳覆上的黎明前夕,泥沼般的记忆也共感似的蒙上所有人心头。
誰都忘不了,那个黎明,那个极其挑衅罪恶的绞刑架上,花骨朵萎靡垂下,现场能作为人证的人不少,可却没用。
在他们警方的人员到场前,那凶手不仅抹除所有痕迹全身而退,现场那些昏迷的人却因后续不同程度心智失常而遗失相关记忆,甚至记得只言片语的人员却连用作呈堂证供的证词资格都丧失了。
有罪案有目击者,却没凶手可寻,何其可笑!
孟闫缓缓呼出口凝滞的气息,握拳的手因愤怒绷紧而持续发颤。
事后,心理专家从旁辅助,刑警口供要求追忆,那群同样被摧残着更是只保留基本本能的人群显露出共同表象——第一反应依旧是忌惮远离。
进而拼凑出一个可怖的真相,所有人竟是被要求观看了那场毫无人道的针对性审判!
那株被血染红的勿忘我,是十数年前深秋最轻的叹息。
孟闫一抹脸,下意识摸烟盒的手顿了,但对时潇本人生平天然赞赏的情感倾向也跟浇了盆冷水似的,咣当跌至谷底。
冷血点讲,为了真相顶着冒进风险送进去一个林晦已经足以让他们无奈之余痛心,再贸然填进去一个世俗各种意义上真正英雄,这早已不是一个成德富能说了算的。
不管怎么说,到现在为止,时潇这关窍没说服他们,自然地,他想走的那条线也就该绝了。
“一个人只要还立存于社会,就不可能完全断绝关系网!”
孟闫正要盖棺定论,终于缓和语气:“这段时间你在外地,有些信息或许尚不知晓,失踪人口数据库跟可疑资金往来多维度进行大数据比对,可以说,没有任何呈现有组织性活动迹象的遗留,甚至,旅馆住宿信息这一栏——”
空字还没出口,首次打断人,时潇语气不带丝毫情绪色彩:“有的。藏一片树叶固然困难,可,各位领导,......社会学和人类学上最传统最被广泛认可的最小社会单位概念是什么?”
静默蔓延,随后众人不约而同做了个动作,看,左看右看正看反看,先看白板前那人,别说跟温和沾边笑,从始至终表情跟那亘古不化冰川没区别,再看回会议桌一圈人,无一不是惊疑。
倘若成真,这背后可不单是一个逐光以及所谓钟仁能填的。
“......”
没边没际的一句话落地,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久久,浪花甚至有越翻越大的势头,成德富背手起身,眯眼踱步到白板前,却没着急瞧上面信息,反而转头看人。
正气斐然,原地好端端站着。
成德富接着又慢吞吞扫量回他那些老同僚们,往日没决议听到开大会就喝茶盯文件的蔫蘑菇样全扔了,个个耳朵竖老长,眼珠子多少瞪得超出平均值。
“这也是你从那关睚嘴里挖的?小伙子,不到写进文件的程度就不要妄加断言,你的底气在哪儿,只凭早上找张如海说的那些?你的审讯记录我们这些老家伙闲的时候都瞧了,习惯提问?那不妨我也问三个。”
成德富下巴壳朝空白处轻抬,精神矍铄:“一,既然都是推测,这两个空你准备什么时候填?我记得上次你口头提交的报告这位置填的也是个姓林的吧,怎么,江城出了趟公差回来,反倒给他洗白了?”
也?
时潇表情微变,幅度极其细微。
但在场都是陈年老姜,自然连这点变化也全收入眼底,所以时潇还没开口,能一份审讯记录换人翻来覆去挑八遍刺的,也大致有了基本预期——只有抓到人小辫子,这多智若妖的混账小子才舍得演戏。
“......上次是我冒进,太过唐突。”
“以及,成局,林锦光不是我洗白的,而是——倒推。”
时潇环视一周,适时噙了几分歉意微笑,随即画风突变:“倘若已经持有林锦光参与非法活动的实质证据,专案组考虑林晦作为侦查人员的可能性极微。”
“同时,我也不禁萌发好奇,如果真能把林锦光这么一个拥有世俗意义上的集团总裁完全拎出案件,......怎么还能千防万防下让相关亲属进去。”
曾瑜早处于灵魂出窍状态,瞬间被那落至冰点的好奇字眼噎回躯壳,下一秒又极为坦然地回视给莫名投以同情视线的众人。
虱子多了不愁,反正话里再冰碴子嗖嗖往外冒,被戳脊梁骨的总不是他。
没接茬,两手撑上会议桌,成德富瞧回汇报结束的人,极为守规矩地回座位站着,背光下,模糊面容的站姿虽然端正,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却跟某个有墙靠墙没规矩的家伙像极了。
“二,家庭啊。化整为零,让你产生这种联想的事实层面以及逻辑点在哪儿?即使通过大剂量的药物注射,过滤并舍弃了那些难以控制的耗材风险源,剩余成员通过手段获得‘邻居老王’,‘小店主李姐’种种侦查雷达难以扫描的身份,并不意味着就稳定啊。”
不知是誰倒吸一口凉气,哗哗翻档案的书页噪声中,时潇开口了:
“所以,反而是它不能有大规模活动轨迹,但现实是他们不敢停,犯罪链条不能断,以至于残忍地把人当商品,借由所谓艺术品进行隐秘流通,对于这类完全剥夺一个人基本权力的犯罪团体,肮脏的宁静反而是最大的突破点。”
时潇目光极沉:“他们笃信只有一种人不会开口。所以针对所有隐在其外的变量,除了完全控制,下场只有一个。”
“因而,方天理不惜以身死保全妻子,尸骨案后,薛竹脱逃后,完全逾越力量鸿沟推杜子京入水,却从此消失人前,汤郍叛逃即死,我们或可捕捉的潜在活动轨迹有白榉,以及当年打击鸿青村行动后潜逃隐姓埋名的宋立恒,可以说,能截到警方手里的,只有不会说话的死物。”
滋啦。
话音未落,一个装着黑色U盘的物证袋摆上桌面,旁边厚厚一沓文件对应的正是经侦夜以继日从关睚供述里刨出来的相关不明流水明细。
成德富此刻才显露些微笑意,扫了圈孟闫为首投反对票的几人,现在齐刷刷眼观鼻鼻观心地不知道又琢磨什么。
溜溜达转回主座,成德富轻颔首:“我问题提完了。老孟,你几个再稍等等,这第三点,放着也不好。时小子,交给你自己发挥吧。”
“各位领导,我请求组织批准我以本名执行卧底任务,潜入目标犯罪组织内部。”
气氛沉滞如重水,时潇神色淡然:“我深知该任务风险极高,且我背景经历复杂并跟案件涉及人员留存有......婚姻关系,综合并不具备良好的卧底条件。”
别说多少有所准备的曾瑜了,空当后面那俩字刚出个气音,在场众人目光炯炯瞪向成德富。
“但我具备以下的条件与决心,一则,近十年,我与原生家庭关系疏离,社会关联少,不易引起怀疑,身份隐蔽性较强。”
风席卷而来,从鼓荡开的衣摆下拂过卷宗,扫了眼翻开那页内容,时潇几乎能背出页码,乃至知晓其后数十页字字泣血的蝇头小字内容,白月梅对亡夫真相的追寻,祁父客死祁母独身对女儿下落的执着,俞江舸父母生怕有线索遗漏数次往来洪城的笔录。
时潇脊背挺直如松,极致顶光下俊秀面容无端蒙上阴翳,说:“二则,我曾参与过多起重大案件侦查,熟悉犯罪网络运作模式,能快速适应环境,实战经验充足。”
领导班子成员们交换着眼神,那是混合了犹疑、权衡和一丝刺痛的神情。
混着硝烟的罂粟腻香漫过鼻尖,时潇神色不改:“三则,过往工作经历已证明,我能在极端压力下保持一定清醒,不易因个人情绪影响判断。”
云层翻涌,原先只是裂隙的金光此刻犹如金河决堤,轰鸣着倾泻而下,玻璃反射间几度辗转,完全盖过冷色调的白炽灯,重新照上夹起卷宗鞠完躬后缓步出会议室的人周身。
时潇微微抬头,刺目的金光让他不由眯了眯眼,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同时,最后那句陈情也随之散进风中。
“四则,无......家庭负担较轻,个人生活简单,无需顾虑后方,可全身心投入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