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内嵌新风系统低频嗡鸣,环形娱乐厅中,推杯换盏的众人身处鱼缸不自知,亢奋异常地被声色犬马裹挟着往牌桌边凑热闹。
“走了?”薛杲注视着内透夜景下的城市,神色异常平静,铺天的雨幕之下,一切好似覆在压强极大的深海,光带般游动的车水马龙就是其中的游鱼,川流不息。
“没跟上,自己开车走的,车还是洪城牌照那个。小东回话说路绕人太疯,......反正没跟上。”旁边那高壮男子挂断电话,走上前。
片刻后,那人再也忍不住,说:“大哥,真就让他那么轻易走了?就他拽余胖子那下,绝对不可能是资料上那绣花枕头。”
啪。
“这年头誰不藏点东西,刚刚那通电话还不够说明?既然人家有意向,身份也没问题,啧。”
薛杲后瞥了一眼,反问:“钟彻,杜总怎么样,林锦光还是没回话?哪儿走的消息?”
男子表情不善:“姓杜那娘......杜总没消息,进去前那帮条子给的理由没破绽,说是她那遭瘟丧的老爸多年后有消息了,喊去配合调查,现在已经放出去了,还在监管期,我们的人暂时不方便靠近。”
雨越下越大,玻璃窗上凝成水路滑下,映出底下的万家灯火,指腹下意识抚过下颚那道伤,薛杲眯眼盯回漆黑天穹,表情古井无波,只在消息那句瞳孔才微微扩散。
算算好多年过去了,除了那临死都在恪守所谓正义的疯女人外,黄泉之下早往生的老鬼是他第一个动手杀的人,那不能算人,称他东西都抬举了。
那天雨也蛮大,挑的时候不好,那老东西喝酒喝得不省人事,走都没痛苦,可他记得当时脸捣得稀烂,尸体埋哪儿了?
嘶,好像没埋,连同那下贱的物件儿一块儿喂猪了吧,所以,怎么会突然诈尸呢?
薛杲不紧不慢又问了一遍:“林锦光呢?”
“没消息,除了因为逐光被喊进局子那一回,再没别的异动。”
“嗯。”
钟彻手上那材料出奇薄,翻了几页就没了。
不远处,醉酒的人拎着裤子迷糊找厕所,被保镖拦下送了回去,就这,手上酒瓶子都没撒手,蒸腾的酒气漫溢进空气,莫名忆起包间那杯赔罪性质的酒,薛杲表情变了,总是带笑的脸骤然阴冷至极。
但那只是一瞬。
单透落地窗澄澈如镜,映出上头那人颦笑间极尽虚伪的温和,甚至,那少年好像也是这姿势,薛杲回忆似的手肘凭空后置,低下头,看回右手断掌。
空气中萦绕的酒气愈发浓烈,动作气味的双重记忆锚点中,俯视角度下的万家灯火枯化褪去。
暴雨遮天盖地,正惴惴不安徘徊等公安的少年一愣,身上衣衫除了避体,提供不了任何额外温度,脸上莫名感受到一股热源,下意识抬手去摸,却在睨回历经雨水数轮冲刷血色仍存的手时,又决绝放下。
薛杲皱起眉,下意识后看,依旧繁华,依旧喧嚣,身后不再是装着残肢血淋淋的石槽,也不是——
没等身后人询问,薛杲自然地整理西服衣襟,同时半阖眼皮,波澜尽数掩去。
如果......
睨回玻璃,包括五官在内,到底什么都变了,些微的迟疑退却,薛杲摸回下颚那道迟迟没做祛除的白痕,笑了:“......我好像打过电话。想说什么?”
“什么电话?”钟彻一愣,随后的话有些难以启齿,眼底情绪依旧狠戾:“但是,大哥,林晦,就是跟他一直不对付的那侄子,那杀千刀的也没消息了,刚传来——说是外地出任务,归期没提。既然林锦光被调查分身乏术,咱要不要?”
“公安内部问题轮到我们操心了?出就出吧,怎么,吃一堑还不够,这节骨眼上还想着重蹈覆辙,钟彻,既然带你出来就是让你散散心,还嫌当初在银色折腾的那幺蛾子不够大?”
“那不是林锦......是,大哥,确认了,调过去汝麓现在由于作风问题被停职调查那大队长跟那二世祖不一个,也多亏了那姓林的,安排人调查过他那所谓侄媳妇,我们才能绕过一堆程序那么快拿到资料。”
似是终于提起兴趣,薛杲拿过资料,上面两张相片格外显眼,入职内网证件照中规中矩,另一张是侧脸,瞧样子好像是情侣依偎的偷拍,姿势上不难看出个儿高那个有意挡下探询,旁边那人视线——
薛杲眯起眼,好像是在看镜头啊,不,就是,啧,警惕心那么强,该说不愧是大队长么,只这反侦察意识也得四星通缉才对得起吧。
露出的眉眼模糊归模糊,仍能辨别出一二。
是个帅哥,但也仅仅是个帅哥。
真是同名不同命,薛杲缓吐了口烟,别说家世,最基本的五官,都远远不及跟他甩脸那人现场,啧,就连跟夜场肆意翻天闹上热搜那张比,也差远了。
薛杲语气也不免有些揶揄,睨回那壮汉变幻半天最后憋绿的脸,说:“怎么,还没过去那道坎?接受不了当初赤手空拳差点让你几个全折里头的家伙其实是个二刈子?......宋洵死了,那小妮子,啧,我怎么听说警方好像发布了段什么启事,现在都没消息?”
“......”
钟彻摇了摇头:“是,稍后我找人核实。”
同时,底下资料里,钟彻捻出张干净异常的生平,极为张扬的长相,院校挑也了个国外知名的商管花钱糊弄,罄竹难书到堪称普法的海外收监经历,回了国,行事却格外低调,起码没到闹进局子的地步。
“那个姓时的国内背景太干净了。”
薛杲好似听到极为好笑的事,回:“这不好吗?他能干净,我们才更容易干净。光这点,他比关睚那私生子好用多了。”
“何况,他没说错——昨晚的事儿就他出来了,还不够证明能量,再者,似乎也没有干净到哪儿去,成年之后还跨边境线呆了的那几年不正好空着?他能干点什么?他好干点什么。”
薛杲表情愈发嘲弄,手微倾,红酒不偏不倚覆回纸页之上那人五官。
路上压了个坎,饶是后座老板专属且价格末尾一水零加持下的全方位几重减震,还是颠了曾瑜个大的。
划拉资料端详的人身心一抖,紧跟吞了吞口水通过车内镜望回驾驶座冷脸那人,面色微变,原本义愤填膺舞得虎虎生风咔咔响的手铐也歇了。
“高学历低人品,时潇,你说实话吧,是不是分身真干了——等等,那帮崽子再大胆,也不能拿当初那毒枭头子生平当范本,关键这他妈还有合成照片。”
片刻后,终于理清全部线索的人表情重回一言难尽。
“我靠,照片真的,......又花钱运作又找人替你。合着前边那真是那毒枭费大劲伪造你生平经历,这年头犯罪还有学历歧视?咳咳咳,那就是想彻底断你清清白白回国路?得,我闭嘴。”
“中间空白几年我再研究研究,嘶,怎么有点眼熟,这不是组织当初安排你卧底那会儿档案翻版吗?”
曾瑜目瞪口呆,嘀咕:“这效用一加一可不止大于二。到底哪个人才琢磨出来回收再利用的损招,到这份儿上,那都用不着研讨钓鱼执法合不合规,干脆掉头回去把你当鱼钓都行。”
时潇依旧没吭声,仿佛完全进入司机沉默是金的职责境界所在。
曾瑜撇撇嘴,又瞧了两眼资料,干脆撇上旁边扶手椅,手交叉枕上后脑勺舒舒服服往椅背一靠。
事实上,从坐上车开始,曾瑜嘴角就没下去过,原因有二。
待遇太好,高端皮面奢华享受,极致星空顶,关键时潇给他当司机,那怎么不得有个海外账户流水分分钟钟上下几个零开外的大生意。
二来,目的地没到,曾瑜都无聊到开始下班时间翻资料,不翻不知道,刚打开,蹦跶半天的嘴角更欢实——编得太真挚,洋文原版法条更迭换代都逐条附上。
顶配SUV总裁待遇,还不用羁押人犯高铁转火车悲伤逆流成河,哦,算起来他旁边这位也人身不自由,不过,过会儿真上了天,除了飞机本身问题,起码不用担心这刺儿头整出什么新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