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早散了,会议室里头人却没怎么散,懂点事的小猫三两只早跑了,现在就留梁有志这不伦不类的跑不脱,好不容易负隅顽抗试图搭上最后一个年龄相符的同志离开是非之地。
半道被暗示不得不转身,梁有志看到身后来人头皮立马都炸了:“王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成局,我这——”
称主任,有时候不一定真是个主任,上承千条线,下穿一根针,包罗万象。
说到底就是个不容易出错的称呼,遍布体制内外,文能提笔定方案,武能躬身下一线,永远是问题的终点站。
但这位还有点特殊,跨界了,事实上,末位梁有志脚一动弹,面容最和蔼那老人场子立马全撂给吴沛锋,施施然也跟着起身。
能在一众白衬衣里混了身中山装,当然人老成精,早瞥见梁有志期期艾艾地向旁边递去求助的眼神,王怀远却故意没吭声。
会议室门口,实在见不得麾下挺大一以厚脸皮著称的大队长成鹌鹑,成德富语焉不详说:“行了,老王,这可是洪城,不比你们江城。况且会上该说的都说完了,你有什么话还要这小子带就直说罢。”
被梁有志背后使劲拽着当共犯的那同志这会儿早没影了,一时就连风都尽量避开这条走廊刮,原本会议室里头还有交谈声,多少是点慰藉感,但随着成德富后半句话一撂,嘛都没了。
空气如真空,大夏天的,梁有志只感寒气顺着颈椎缝往上爬。
那厢梁有志心里妈妈咪呀狂想曲都快奏完终章,这才听到王怀远老神在在开了腔:
“小梁啊,你们侦查组作为行动前必不可少的眼睛和耳朵,准备后续怎么具体安排人员进行前期摸排,想好推荐名单了吗?”
梁有志脚钉原地不敢动弹,他当然知道领导发话被误认成装傻充愣是大忌,偏又不敢贸贸然搭话,只能不动声色瞟了眼代理人,他的好成局这会儿怎么又不搭腔了。
王怀远又说:“没有你们前端果断执行,我们后方支持也不好落地啊。成德富,我可听说这次专案组能下来,倡议人有三位。小梁很负责任,史雷鹏那小同志也很好,觉得能有谋划建议余地的东西都形成材料交上来了,考虑很细致。”
梁有志这些年黑白灰夹层中没白混,点炮剩下那个呗,态度恳切病句频出,就差拍胸脯打包票:“您放心,我一定努力争取时潇主动请缨参与进核心办案层,成局,您看?”
不仅王怀远,后面那一群老小子视线立马全聚给明面上的东道主。
敢情给他下套呢,一个比一个难缠,大的小的都是,没一个省心的。
成德富没吭声,只绷着眼皮朝梁有志恨铁不成钢地一挥手,转身回去了。
目的达成,人也走了,王怀远也不装深沉,颇为器重地拍拍梁有志肩膀,也溜溜达达晃回会议室。
隔音当然可以,可里面那几个本就打着上眼药的主意,戏肯定得全套,所以俩人刚落座,就梁有志有眼色关门的几秒钟内,连珠炮似的领导闲话就那么水灵灵地直往耳朵眼里塞。
吴沛锋率先打响,反问:“只让那小子去?老王,你们那几个真能放心?”
“我不放心?姓吴的,少给我滴眼药水,和平年代说破天我们也就是个配合的,不放心能不放心到哪儿去,是,当年那事儿没定下来最后是我拍的板,关键是我一人拍的板?老江,老路,你俩当年哪个不是点过头?”王怀远可不一人接锅。
旁边被点那俩眼皮猛一抽,硬是一句话没吭。
吴沛锋重重一哼:“你不拍板能定那么容易?”
王怀远一股无名火起,乡音都出了,下意识撸袖子半道又重新放下,指名道姓:“吴沛锋,那你跟我说,就那小子当年自己交代的,搁誰誰能信?”
“山寨里头主事儿那俩全死国境线外头,死得透透的,得,这咱不说。就说那窝窝囊囊的所谓军师,倒豆子似的全吐干净了。”
“当时审讯那会儿你没旁听?为了减刑,勾结的人员名单多长啊,最后态度配合到生怕出问题,跟翻译一个字儿一个字儿核对,但跟时潇相关的有一句吗?你非给我犟他一快混成二把手的其实一直是个地下幽灵也成,那你不妨再给我分析分析当年——”
成德富轻咳几声,硬壳文件夹拍了两下桌:“当年的事儿你们私下回当年说去,现在我们主要议论的是如今这些案子背后跟当......咳,齐修安同志牺牲的潜在关联问题。”
梁有志早跑没影了,没了能打圆场的人,在场几个目前都拉不下脸,所以会议室现在陷入罕见对峙。
细分之下,得分两拨,洪城一拨江城一拨,标准也有俩,负责时潇当初评功人员和把齐修安刨进烈士公墓的调查组。
当然,会开完能留下的还有几点共同,年纪履历,于是,一众老顽童袖子不撸了,茶也不闷了,保温杯盖子也不拨了,齐刷刷看回东道主。
鸦雀无声中,成德富嘴角微抽,端起杯子抿两口茶,说:“......隔音还行,没监控。”
咣咣。
吴沛锋当时就把会议纪要当惊堂木拍了,一撸袖子,平地起惊雷:“翻旧账是吧?来,王怀远,一桩桩一件件我慢慢给你唠,当初——”
咔哒!
惊堂木第三次没落地,不锈钢保温杯盖子强势加入战场,茶叶沫混着水珠横跨快一桌。
“这是翻旧账的场合吗?你们还有点为人民服务的意识么?要吵回你们江城吵去。成德富,你是真敢啊,齐修安的案子没让姓林那小王八蛋完全避嫌,还给他配了另一个不稳定因素当对......咳,你是真不把纪律条令放心上!多少年过去了,还是一点长进没有!”
始作俑者没在,被迫殃及池鱼的成德富:“......”
不过幸亏作为双避嫌,张如海不能到场,就是不知道梁有志那小王八犊子口条靠不靠谱,姓时那小子要是自个儿不愿意进套,誰都没辙。
“阿嚏!”
梁有志心有戚戚一挠鼻子,睨回篮球架底下对面吸烟大回龙的狠人,感慨地也燃了根。
别管道路多曲折,好说歹说这哥们终于肯有松口迹象了。
暮色四合,操场的塑胶跑道蒸腾着白日余温,三三两两结伴的人声不时传来。
时潇倚上背后球架,指尖夹烟,远远地不知道在瞧什么。
终于,睨回几乎燃到指腹,火光明灭间,时潇脖颈微弯,深深吸了口,烟雾在肺间停留许久,才从鼻间和唇缝间缓缓往外溢,拉出道悠长散乱的蓝灰色带子。
烟雾袅袅盘旋,那道久久沉思的挺拔身形几乎尽数要揉进背后那片橘色暮霭,素来如青松般挺直的脊背,此刻竟然微微弯了些许。
梁有志欲言又止。
那尊就那么站着质感却像极被夕阳融化旧日雕像的人却先一步动了。
时潇说:“我去可以,林晦不行。”
不等分析梁有志拆分话里话外艺术加工成分,时潇倒手摁熄烟头,点头朝远远招呼的干警一点头,再次重审:“江城我会去。梁有志,我不管你回头怎么跟江城那几个补偿心重的领导做思想沟通,这次行动,林晦绝不可以再参与。”
叮一下,不知道誰手机响了声,随即王怀远连打两喷嚏不停,拧开保温杯补水补战斗力,仰头那档口还不忘狠狠哼了声长桌那头吴沛锋。
散了半场的会议室格外安静,成德富摁开信息,手一摆。
领命送走几位老顽固又端茶送水的内勤眼观鼻鼻观心不期然后扫,正好瞧见角落异常力度飞出老远的报告,实在亚历山大,忙不迭关门跑路。
都不是闲人。
除了对面迟迟等不到信儿开始报复性霍霍他存货的老小子,王怀远可管不到某个泡茶都得数梗的老家伙心不心疼,恨不得把茶当吴沛锋一样一瓢开水下去全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