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管嗡嗡作响,询问室又是天然方正的设计,四壁愈发惨白。
祁琏眼眶周边的红压不住,肌肉紧绷着整个身体都在抖,喉间困兽般的呜咽,抬头看人时更是憋着恨,声音沙哑:“我第二天就想方设法让你们去了,好多人,一拨人来了,一拨人又走,举着手机,闪光灯闪得我眼疼,再后来,我看到你们的警情通告,我他妈更想不明白了,为什么!”
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有意识无意识地会选择说谎,这几乎成了本能,情绪有阈值,难以捉摸,无法测量,但有主要两个方向,耐受和激发。
所以说白了,审讯的核心逻辑在于如何合理合法地系统按步骤攻击操纵受审者情绪阈值,击溃原本心理防御系统,通常采用的过山车策略也是如此,目的只要一个使其主动供述,更使得谎言无处遁形。
情绪常常是双向的,所以这不仅考验受训人,于提审人而言,有时也是场难以逾越的鸿沟。
普遍选择的措施是降低,竭尽可能降低,而时潇这次选择的手段恰恰相反——提高,他要提高祁琏激发和耐受阈值,他不需要祁琏主动敏感易怒甚至恐惧,更无需他崩溃,平静足矣,可静水流深,其下或有暗涌。
“他都是无罪之身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活着,我想不明白!”祁琏抱着头嚎啕不止。
时潇眼珠子是种深邃的黑,那声浪还未撞到他眼前,便仿佛被无边寂静吸了进去,毫无涟漪,几秒后,极缓地眨了下眼。
厚重的夜色隐隐沁出一丝瓷蓝,时潇后知后觉,祁琏崩溃了。
撇开所有不相干情绪,事实上,时潇表现得毫无破绽,甚至上仪器也观测不到的程度——呼吸频率都没改变,唯独隐在桌下紧绷的手指泄露出些许情绪。
时潇语气却了无波澜:“谢谢您的配合,之前的事儿多有得罪,笔录打印要时间,需要您核实无误签字后才能离开。”
钻心烂肺的嚎啕几乎耗尽了祁琏所有气力,已经变为断断续续的抽噎,下意识虚弱点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还在询问室,而不是现场。
祁琏抬起头,看向眼前人,他记得是这个人提出拿围挡,也是这人挡住人群替宋立恒维系最后那一丝尊严。
“警官,谢谢您,盯我多久了,为什么不直接把我......带局里?”祁琏其实想说逮字。
依旧维系端正姿态,时潇慢条斯理说:“宋立恒的案子,早就结了——自杀,毋庸置疑,旁的都是次要的。我只是不想再在多出一桩案件,所以多有得罪。”
这话语焉不详,甚至特意略去主语。
可——
祁琏猛地抬起头,怔愣看向时潇,随即用只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呢喃:“我真的会自杀吗?就像宋立恒那样,不会的,不会的!可是,我为什么要抹除我所有存在的痕迹?我的工作,我的......我一个人真的能游完世界?就算是他的遗愿,就算我一点都不想——我本来......”
砰。
夜间所有活动全程录像,想睡也不能睡,白眼就差翻上天,甚至面前门关了又开的空档期,好似正襟危坐的卓定远都没反应,他早没脾气了,甚至困得都快没气。
“卓子,你睡醒了?没睡醒?那你带祁琏办完手续,等我回来再睡——我马上就回来。......时潇,两点半了,我送你去宿舍。”
毫无兄弟情地把卷宗往头毛乱飞的卓定远怀里一塞,林晦话说完拎着就转头跑去找人。
监控死角,轻拽窗边异常沉默那人,林晦开口:“茶别喝了,我给你倒了。......不倒,我喝。”
好似开机完又强制关机,轻飘飘睨了林晦一眼,时潇抄着兜大步流星往宿舍走,刚出大楼,蝉鸣声就闹腾起了。
半道,时潇冷不丁看向林晦,意味不明道:“林晦,祁琏那事儿你怎么想的?”
“祁琏?一时间还真没什么想法,要不是刚才,我都不知道他跟宋立恒关系。”
林晦没犹豫:“我觉得还好,时潇,你真觉得祁琏会跟宋立恒一样?我——”
时潇像是发呆一般,愣了愣神,彻底转过脸,随即一言不发转头顶着人看。
透过那双深到古井无波的眸子,林晦看到了很多,茫然,无措,以及对要答案这行为罕见的认真。
风擦着郁郁葱葱到透黑的香樟树冠嗖嗖过,那一刻却仿佛连满树蝉鸣都跟着戛然而止。
林晦移开眼,语气说不上来的冷硬:“说实话,我觉得祁琏不会自杀,他没必要。”
誰有必要?
夜色沉郁,时潇嘴角轻扯,只是暗藏讥讽那笑底下似乎冷得冰碴子遍布。
林晦罕见地说话没看人:“人总是崩溃后自愈,自愈后又后悔,后悔后又怅然若失。祁琏不至于。等他再往前走几步,蓦然回首再往后看宋立恒,可能淡然一笑就过去了。人总是活那几个瞬间,不是吗?”
“宋立恒对祁琏而言,只是过客,对祁琏而言,浓墨重彩的从来不是宋立恒,而是他回忆里描绘填充的宋洵。生离死别,重点永远是后两个字。”
时潇从来没觉得祁琏想自杀,他又没有读心术,单凭只言片语,几面之缘怎么可能评定出一个近乎陌生的人关于生死的抉择。
他说的只是一部分的原因而已,没人会去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