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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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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应该知道镇上人都是乡里乡亲,最多就是聊聊闲话,大家平日里又忙,誰能真有空没空邀请人去家里。我肯定不能打上门直接问!我也,也就是酒后闲的,酒醒之后就扔脑后头出去打工了,要不是人真死了,我还真不一定能想起这回事。”

时潇人不开口,卓定远也不敢贸然问。

曾昀低头嘟囔了句:“我当初也就是听说刘怀那小子是二刈子,才偷摸跟上去瞅瞅,誰知道八卦没听上反惹一身骚,她就算索命也该找刘怀,怎么找上我了,我又不是千里眼,真不知道她在里面,顶多是个猜测。”

“警官,我要是真知道怎么可能不帮她,早知道我就是扒墙头也得探探虚实——”

林晦摘下耳机,手无力垂下,撑住单透玻璃窗。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林晦再没听到关于自己母亲的只言片语。

一句没有。

“时队,你真就只拿一瓶?我记得里面存货还多!”

楚晚棠今天算是开了眼界,瞧见时潇直奔法医室拿完材料,人却没直接走,反倒半路折去休息室。

尤其是看到时潇面不改色从若干个冰箱里准确无误找到藏着后备能源的那个,楚晚棠眼珠子恨不得瞪脱眶。

局里知道这事儿的真没几个,他们法医室直系领导都不见得知道,偏天高皇帝远向来不与人为伍的时队知道。

这都不是关键,最关键里面还有领导班子最忌讳出现局里的东西。

时潇拿完就走,楚晚棠松了口气,时队不仅没秉公执法给他们抄了,还……

得亏张局下班回家不知道,要是知道大队长带头违反纪律,纵容下属喝酒,虽然已经下班也不在备勤吧,但是——

至于为什么不是时队喝?

不可能的事,上次庆功宴,时队当着市局和各大分局一票领导班子面,堂而皇之拿冰红茶充酒的事迹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而且吧,林晦又不喜欢吃甜的,甜筒肯定时队的。

啧,卓定远这睁眼瞎给的什么破消息,关键的一句没提,林晦这不是有人安慰了吗?

楚晚棠拉开冰箱拿了瓶饮料,不经意间扫了眼藏最后的易拉罐——一瓶没少,表情明显一愣。

行吧,原来她多虑了,时队没拿,那易拉罐拿的是?

......可乐。

这用得着特意来这冰箱拿吗?该不是林晦那小子只把这唯一藏东西的冰箱说给时队听了?

刚才时队走的那么着急,应该没看见吧?

事都了了,多想无益,楚晚棠无奈摇头,啪一声叩开易拉罐。

楚晚棠却没立马喝,无声注视着璀璨夜空下那无数星子,微微举起手,手腕上有道明显的缝痕,当时这伤深入骨肉组织之下,此时也只剩日益清浅的白,就这么小幅度的动作,也会偶尔疼一下。

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向远处延绵,天穹之上是丝毫不逊色的星河璀璨。

楚晚棠像是怀念起什么,无声叹气,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遗憾,她欠人一条命,这辈子都没机会还。

相比林晦,她更先认识的是那串黑底白字的警号。

深蓝穹顶下,满天繁星犹如银河微粒,从寒冬中稀疏的枝枝丫间绵延无尽在花坛边那人头顶延伸开来。

只远远望单腿撑坐脸上没表情的林晦,时潇心脏莫名揪了一下。

时潇没刻意控制脚步,林晦也听到了声音。

嘴角本就天生上翘,只是抿直了,那点微弱的弧度在看到小道边黑暗中走出的人时,复又下意识勾起。

瞧见林晦又露出丁点灵魂都没,却仿佛凝在脸上活像个漂亮的无机质娃娃的笑容,时潇越看越不舒服。

他不喜欢这样的林晦。

既然心里没在笑,眼底没笑意。

笑什么?

敏感的唇周感知到肌肤微凉,林晦无辜的嘴角硬生生被抵抗生理构造往下扒。

花坛檐修得高,以林晦身高站直,高度也到了前胸。

林晦视线从眼前坏事干完跑路的手指艰难移开,垂眼望向面无表情一点看不出刚干完幼稚行为的某人。

“难受时候就哭,反正你以前不是挺——”

像是读懂林晦略微瞪圆眼里的难为情,时潇截住话头,不客气地往边上搡了下林晦,一个人快占满花坛边最好视角。

等挪出足以再容纳一人的空位,时潇手搭上花坛边,另一只手握住林晦手心接了把力,利落翻身也上去。

时潇嗓音懒散开起玩笑:“要是不放心,一会儿东西吃完,等我走远点喊你,等听不到我声音,你再哭出声。”

寒风露重。

空月高悬,抱着满满一袋零食,青年无奈解释的声音极其沙哑低沉:“......我没想哭。现在也不想吃,你甜筒别吃那么快,胃会不舒服,你才刚好点儿。”

“又想扯开话题?”

时潇正把甜筒盖子捏得吱呀作响,说完停下动作,越过林晦半身,拎起他特地在抽屉里搜刮的零食放另一边。

“想让我夸你情商高?”

手掌往后撑着边,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后边有点潮意的土块儿,时潇也仰头望着天际之上的仙女座,声音难得柔和:“不想提就不提,就一点,别憋着,会哭,会痛,会开心正常,都是人,人民公仆也是人,这点没错——”

声音蓦然拐了个弯,时潇重回不爽,就差指着林晦鼻子骂:“情商就是让别人舒服,但一定是利己的。如果你让别人舒服,自己反而很痛苦,我告诉你,林晦,那不叫情商,那叫缺心眼。”

林晦偏过头,黄褐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时潇。

极近的距离,呼吸稍微大点就能碰到肌肤,时潇却不看回去,只抬着头,像是被星空完全占据心神,良久才收回视线。

等如有实质般的灼热的目光退去,像是无知无觉的,时潇才借着璀璨星光偏头看了眼林晦,脸干干净净,还是原先那样怎么帅怎么长——一点水痕都没。

时潇轻啧了声,稍微松口气,没真哭就行。

他可哄不了,一如既往没辙,又莫名冒出来点遗憾的感觉。

下午那会儿脑海突然又冒出的想法终于彻底偃旗息鼓——张如海把林晦塞过来时,他就该干脆连人带桌打包送垃圾站。

幸亏没送。

“时潇,你上次说的话还作数吗?”

林晦没接零食,可乐倒是接了,指腹摩着瓶壁冷气凝的水珠,轻声问:“......一个问题换一个。”

时潇拎起眉梢,睨了眼冷不丁提起这档子事的林晦,光记得好处吵架倒是没记性,真亏他还没忘。

算了,这小子记性不本来就不是常人理解的。

时潇眼皮半阖:“想问什么就问,......不想回就别回,问什么?”

不经意扫见时潇手指蹭到的浮灰,林晦眉头微动,窸窸窣窣摸起大衣口袋:“你还转回江城吗?”

摸索了快一分钟,林晦不知道从哪儿拎出包湿巾,试探性捏起时潇骨节分明的手指。

见时潇没给什么阻力,林晦打蛇上棍般换了不知道多少张湿巾,手心擦完擦手背,正面擦到反面,前头擦到后头,好不容易擦完,又越过时潇探身从旁边袋子里够了颗糖包进时潇手心。

明明最不开心的是林晦,糖却先给他。

“......我又不是借调,怎么可能转回原单位。”

对时潇来说,上来容易下去也简单,就是旁边紧挨个不肯撒手的混蛋,怎么挣开再帅气落地那才是难上加难。

路少不意味着绝路,可时潇思忖半天却没付诸行动。

林晦知道在时潇心里,他还是心理年龄三岁半。

时潇确实也是这么想的,他原本就没什么所谓,但手心碰到糖纸时,耳尖还是立刻诚实地泛起薄红,逃避似的回:“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嗯,我能等,我以为我能放开手,但我其实特怕你再走,而且我......暂时不能离开洪城。”

林晦眸光闪了闪,毫无阴霾轻笑,只任性地说:“所以我不想你再有机会离开,我还等着你什么时候能松口,咱俩也——”

“......为什么不能离开洪城?”

视线从林晦淤青终于消退的颈窝移开,时潇又想起夜总会蹊跷的事端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案犯,认真道:“林晦,你是不是有怀疑的结仇对象?当初你——”

“时潇,你还不明白吗?那分明不是冲我来的,而是——”林晦攥紧手指,却不曾弄疼时潇分毫,一字一顿带着恨:“而是我妈,这么多年他们又蹦出来了,我不能放掉近在咫尺的机会,只要给我一点。”

另一只微凉的掌心覆上林晦无意识蒙上阴翳的眼,这姿势显而易见誰都不舒坦,可在场两人誰都舍不得先打破。

半晌后,掌心被抖动的眼睫扫得有些痒意,时潇没好气地说:“别搞怪,松手。”

“时潇,你来洪城的原因有我吗?”

林晦就跟没听见似的耍赖,手掌得寸进尺,略使劲覆上时潇手腕,却舍不得攥紧。

怕时潇吃力,林晦别扭地托起手腕帮时潇维系捂他眼睛的动作。

“你要负全责,以前那联系方式我根本找不到你,我不信你会骗我,所以一遍遍央着我爸妈,……爸妈追着找,这不怪你,可你没认出我。”

手心似有似无有股潮意,时潇也不知道是不是湿巾擦过头的错觉。

尤其林晦那话出来,所有动作僵在原地,时潇也不再想方设法试图往远处挪,那不受控的感觉就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难得嗓音满是无措和懊恼,时潇越描越黑解释:“又不是我给你的,都是程璟森满嘴跑火车,当时我确实没打算联系方式给你,但压根也没想骗你,誰知道——我的错,行吗?怎么跟蓄水池似的到处放闸,你别哭,真的,我,有你有你,成吗?”

林晦完全没见好就收的意思,干脆无赖耍到底,轻柔扼住时潇欲挣扎的手腕。

“那你答应我。现在可以暂时不答应跟我谈,但跟我呆一块儿的时候不能开溜,喊你出来的时候不能千方百计撇开我,平时也不许打车,坐我车上下班,不坐车后座,......跟我搬一起。”

被林晦连珠炮似的无赖样唬住,一叠声回到一半,时潇又反应过来。

“行行行……滚蛋,搬家不可能,少在这儿跟我装纯下套,怎么就欠你了,誰第一面就给,那时候才多大?手松开,压疼了,真当认出十几快二十年过去就见过一面的人有那么多?”

话说一半,林晦泄了劲的手腕刚松,闻言立马调转方向不客气地指回自己。

时潇哑口无言,此时向来摈弃情爱的脑子完全木楞住了,就连林晦见缝插针扣住手指塞大衣口袋的动作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赶在时潇再次挣扎前,林晦先声夺人:“天冷,你别动,手沾了水凉。上次我就是这么手指冻的,又疼又痒特难受。”

“......”

一时无言,过了会儿,时潇好不容易挣开林晦手,眼睛下意识扫过温暖有力的手指,指尖还泛着薄红,唯独掌内侧的凹凸不平的茧子破坏美感,平白生出股遗憾。

也没别的,天冷了怕冻,吃东西又挑嘴,手长得又好看,时间过了太久,那感觉挺恍若隔世。

他就是觉得林晦打小就是个娇的,现在也该是个娇气的,但一别多年过去,不仅当上警察,身形现在竟然比他还高出不少。

而且——

时潇想起林晦资料上空荡荡的家庭栏,心跟针扎似的抽着,也就没躲,逃避似的换话题:“家里怎么也没见放架钢琴,不是怕生疏得常练?”

“嗯,挺久没碰,所以上次弹得不怎么熟。”

甜头吃不够,林晦刚想得寸进尺再次扣住时潇的手指,抬眼瞧见时潇沉成水的面色,手指立刻乖巧得原地呆着,顺着时潇话往下接。

“我以后就搬回家,咱俩一块弹,我教你,好不好?”

时潇冷下心,面无表情抽回手往下蹦:“不难受了就起开,滚回宿舍睡觉,蔫一整天还能闹腾。”

嘟。

时潇这才拿出消息提示音响了许久的手机,眯起眼看回蹦下来就在傻乐的林晦,说:“冯英杰没跑,暂时羁押,明天审。”

“想旁听就外边待着。”

“......嗯,那我明天不来局里了。”

风声交错着,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语速极快说出口,似乎生怕慢一点自己就反悔。

“不想听就不去,你这月假期透支到底了,别想跑。”

时潇先打破僵局,抬手拎起零食袋,边走边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对劲,转头上下打量一圈林晦。

“怎么发现曾昀有猫腻的?”

时潇说的肯定不是假借小薇激曾昀开口那句,而是更早,比如曾昀这从没出现走访名单上的人怎么跑上头的。

林晦脸上笑容僵了一秒又很快恢复,有些难堪低声:

“也没什么,我就是提前去了趟附近香火店老板那边,再把事发后大肆买过东西的人名混进走访名单里,赶巧了。这些东西不该曾昀这个年龄挺小的知道的那么完备,老板说他特意抬了价,曾昀都不杀。”

林晦顿了下。

“跟我关系真不大——哎,时潇,你等等我,我抄.......咳咳咳,写份检讨成不成,咱俩刚好了,你不能再不理我!”

一把推开回话都得特意跑跟前回的林晦,时潇深黯的眼底清晰映出路灯下并肩的影子,心头蒙上的那层暗影似乎也跟着摇晃的婆娑树影一齐散了。

只是,时潇泛上暖意的指尖被掐得有些青白,微微颤抖。

......原来他知道。

知道自己身后藏了不知道多少双窥视的眼睛,知道有人就是冲着他来的。

那个他曾以为该蜜罐里泡大的孩子,阔别多年,如今身边竟连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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