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听吧。
估计是他第一次打小报告,心虚所以幻听了,嗯,肯定是这样。
纠结了一秒时间不到,吴漾立马收拾干净叠吧叠吧扔脑后,他能肯定不能是林晦。
林晦来局里那么长时间,他就没见过这小子跟誰红过脸,更别说恼羞成怒甩脸子。
所以时队电话微弱背景音里那个桌子砸得震天响的绝对不是林晦。
方誉恒看似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看破红尘的漠然,实际偷瞄林晦愈来愈难看的脸色。
隔着张石桌,方誉恒苦大仇深盯着林晦,仿佛林晦手里拿的不是他的成绩单,而是明晃晃的催命符。
“......方誉恒,你真是可以。”
指节摁着太阳穴,手上飘红的成绩单简直扎眼,林晦没忍住阖上眼,平息愤怒之后复又睁开,一眼,两眼,三眼。
“你考成这样......我不管聂双许给你什么,总量不会少你——”
方誉恒满脸希冀抬眼,紧张吞了下口水,紧接着被冷酷无情的林晦原封不动摁回去。
试卷连同成绩单一起一字排开,林晦起身拍完给聂双发过去,言辞冷漠:“全部换成补习费和课业费,只是聂双许的那部分,你外公外婆那边不算,还有你零花钱没了。没有时限,解释权归我们所有,也不许找李星锦。”
心虚地回头望了眼身后不远处,时潇正摆弄手机仿佛无知无觉。
方誉恒不情愿点头:“......这次是偶然情况,我知道啦。”
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余怒未消的林晦,方誉恒轻声说:“谢谢你,晦哥,......我妈的事和我的,都是。”
林晦刚冒头的跋扈劲儿登时散了干净,无奈叹口气。
行吧,这小子无论是演技还是眼技都过关了。
林晦刚想说什么,熟悉的如芒在背感冒出来。
上次大概还是林晦上警校的时候收拾东西,林晦回过头,发现空无一人的教室最后站着位白衬衫,他就说四十度的大夏天怎么后心平白有股凉意。
“时潇,你...... ”
笑吟吟转头,林晦也看向身后。
但凡抬眼,时潇就能看到他。
听到自己名字,时潇略抬下巴,眼皮都懒得掀,一手玩着手机,另一只手毫无诚意指自己耳朵。
林晦轻笑出声:“行吧,这次算了,下次再一片红,可就没人保你了,自己收拾好书包,你今天回不回外婆家?”
方誉恒摇了下头,低声说:“不走,我妈陪着我,她说想多看看我。”
明知时潇可能听不见,林晦下意识还是转眼望向身后,猝不及防跟下颌线条骤然收紧的时潇撞个正着。
这是……听到了?
毫无异状回过神,林晦提溜起收拾好东西的方誉恒,手藏背后朝着身后长椅上打了一连串手势。
五分钟,我马上回来。
时潇漫不经心抬眼,无缝翻译林晦硬共享给他的执行岗专用暗语。
他其实没什么兴趣,左不过一群吐不出象牙的小崽子私下凑一块闲聊胡扯。
更何况“千里秃瓢,万里没毛”的机关室,“铁床横尸尽,血夜带刀行”的法医室都没急,他急什么?
砰。
门口,林晦目送方誉恒被吴语洁带进别墅才离开。
“你怎么不找个背风的地方等?就这儿风大,你——”林晦走近才看到时潇之前呆阴影处一直无声注视他。
试探地蹭向倚靠栅栏没什么表情的时潇,见时潇还是副懒得动弹的样子,林晦也不动了,噗一下笑出声:“我以为你会躲,咱俩这——”
冬日太阳还如日中天,长空犹金光未定,凛冽寒意早已不安分地逡巡在两肘,伺机择人而噬。
“这什么?”
睨了眼蠢蠢欲动不知道想干什么的林晦,时潇手插在黑色大衣口袋,里头卫衣灰的,卫衣帽子大喇喇从没系扣的大衣里顶到外边。
不等回答,时潇挑起眉梢,略带讥讽意味反问:“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能消停了吧,起开,有事说,没事走。”
“忘了。”林晦偏头眨眼,一派狡黠。
见时潇不开玩笑真走,林晦忙不迭扯着时潇袖子跟上讨饶:“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想聊,冷不丁一提真想不起来。......那不如咱俩互换问题?什么都行,成不成?”
嘴里即刻成型的滚还没吐出去,时潇不知道想到什么,话又倒回去:“我先问,你答。”
没听到意料中的拒绝,林晦讶异地偏头看时潇。
“不是想问我挺多的吗?一个换一个,自己选。”时潇不紧不慢往死水里接连抛炸弹:“你为什么会查到方天理?你怎么查到方天理的?你为什么觉得作为方天理妻子的白月梅是无辜的,当然方天理的死跟白月梅脱不开干系,我指的只是你那部分。”
干枯的树干剩着赤裸灰枝,急切等待来年春时焕发生机,刺骨的寒风几乎将林晦覆着的假面悉数割裂,微微展露出内里干瘪的血肉。
“......”
他跟时潇待一起,总感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答就说明他原先讨饶的话是哄时潇的,根本就是什么不想问。
看似三个问题,其实只有一个最根源的问题,答了等于把自己拆了个底掉。
而且——
“时队,方天理的案子一直拖着不结,......是因为我吗?”
林晦一路默不作声,直到手心被冰凉的车门把手冰得几乎握不住,他才得以被裹挟回现实。
扶着车门,林晦垂眼定定望着副驾。
时潇还是那副面无表情,唯一区别就是此时后座早空了。
当然这副冷漠只持续到林晦开口,林晦说:“我......妨碍到你了吗?”
时潇眉心微动,偏头回视。
没由来地,时潇莫名觉得,相比局里那个无条件撒娇卖萌像是翻身露柔软肚皮的猫科动物,此时居高临下睨着他,尖刺外显伸出利爪寸步不让的林晦才更贴近真实。
时潇没意外,他没信过林晦。
从未。
他承认他的关注,承认他的动容,承认他的徘徊。
......承认对林晦的情感复杂。
甚至这种情感现在复杂到连他自己都看不清,喜欢,或许有吧,只是这里面唯独少了信任,他说服不了自己信任林晦。
目前做不到,以后——
素日欢欣如同镜花水月,如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就像雪地上的碎玻璃碴子,又冷又疼,冷得钻心,痛得刻骨。
时潇感觉得到,这话出口他心头就一抽一抽的疼,如果不是那股几乎刻进骨血的克制生生拽着天平平衡,他连分辨林晦行为里有几分真都做不到。
但这种平衡,如今微弱地动了,动到......他时常也感觉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