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尼特罗放下手中的茶杯。
代号A的离职信还躺在桌面上,与此同时还有成堆的信件和文件。其中既有来自各国的谴责与施压,又有自以为不着痕迹的试探。
“麻烦事就交给你了,老大。”她当时刚剪完短发,整个协会里除了他和豆面人,没几个人知道她几乎整天都在世界各地处理遗留问题。遗留问题指的是那些“黑洞”和她能力暴走时留下的残影;但另一方面也是协会面临的种种困境。
V5高层中有人早就看尼特罗不顺眼。不只是V5,世界范围内的大国都对猎人协会这一“自由组织”心怀忌惮,恨不得它直接原地散架。当然他们最初的目标是将其收归己有,然而尼特罗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所有做出尝试的人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回去。再后来,就是无止境的刁难与苛求。
毕竟,得不到的武器就是威胁,是要毁掉的。
萨黑路塔合众国更是其中最为激进的成员之一,她去参会的那天总统本打算结束一切与协会表面上的合作关系,国务卿和特怀宫的其他人拉动人脉,用威逼利诱的各种手段搞到了一份请愿书。如果被端出来,协会多年来辛苦维持的中立地位将彻底完蛋。说到底,全体猎人也才六百多人,怎么可能和国家的力量相抗衡?到时候要么找靠山,要么接受大规模整改,签署透明化协议——当然是协会单方面的透明。就算是为了国民的安全,维护宪法的尊严,国家也没有义务透露自己保有的机密。
然而到了当天,不光那份请愿书不翼而飞,猎人协会的副会长还堂而皇之地在会上睡起了大觉。总统气得看样子像是要背过气去,结果竟然忍住了没有发作,还笑脸相迎。
“这样四处树敌对你可没有好处啊,A君。”
尼特罗难得出言相劝,结果一下子就被她看出来只是在装样子。代号A穿着一件她最近很喜欢的黑色风衣,整个人懒散地瘫在会长办公室的沙发上享受片刻清闲。
“瞎说什么呢老大,明明你看乐子看得很开心。”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而且谁叫总统先生把请愿书和他跟国务卿还有纳斯比国王搞基的邮件摆在一起,让人想不去翻都很难。”
尼特罗呵呵大笑起来:“最开始又是谁把卡金国王的私人联系方式塞进了总统的口袋?”
“一个路过的小可爱。”她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从躺着换成盘腿坐在沙发上,“不提这些,来陪我玩这个。”她晃着手里的光盘,“也是在总统家里找到的,双人游戏诶!我跟你说,我以前很爱玩这种东西的,可以说是百无禁忌,阅游无数,就连不擅长的魂游都硬着头皮玩下去了。好久不玩手真痒啊!你必须陪我,这是你欠我的。”
以往都是尼特罗强行拉着十二支陪他玩,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强行拉着他玩一个……封面上是两个美少女的双人格斗游戏。
然而,尼特罗很快就从中找到了乐趣。
“哇靠!你这招怎么做到的!”“可恶啊啊就差一点!”“再来!!!”“不行不行不行我这次一定要赢!”
办公室里充斥着副会长的哀嚎与怒吼,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代号A拿起游戏手柄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尼特罗觉得有趣,仿佛那种慵懒是在扮演,却又不是,演到深处连自己都被欺骗,但此刻的斗志昂扬同样是一种扮演,每一份演绎却又都是一片微小的真实。
太阳落下,协会大楼里大部分人都下班回家,代号A却还拉着尼特罗不让他走。“有什么事?急事?需要的话我可以直接把你送回今天早晨。”她一定会这么说,说话时的表情会像几年前街边常见的不良少年,有点傲慢又天真,像是直接把电影里看到的场景搬进现实。又是一种扮演,一张从别人那里拿来的面孔。
就在晃神的一瞬间,尼特罗的角色血条空了。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兴奋地大叫起来,手舞足蹈,也没有像之前几次在其他事情上赢过他一丁点就得意忘形地拉着他又唱又跳。代号A和前任副会长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情,某些方面却同样难搞。她甚至还会心血来潮地拉着尼特罗和豆面人拍大头贴,眼睛P得像外星人一样大,给他的胡子编麻花,系粉色的蝴蝶结,或者干脆梳成双马尾,然后一个人在那乐不可支地拿着手机拍个不停。
但是此时她放下手柄,屏幕上显示YOU WIN的界面,平静的目光看向庆祝胜利的动画,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悲伤。
尼特罗想:这是她摘下面具的样子。
“好了,我完成了心愿,这下没法拉着你再打下去了。”她说,“游戏总有结局,战斗要分输赢,但有的时候我更想要——”
她转过头,呲牙露出一个笑容。
“——不智慧的老人,不邪恶的女巫,没有奉献精神的母亲,没有正义战胜邪恶的成功。”
“我说啊,尼特罗,你有家人吗?”
“呵呵呵,你这是在说什么呢,A君,老夫也是人,自然是有家人的。”
“是啊,我也有家人。”她说,“但你家人不会等你回家,你也不等他们。尼特罗,你回家之后都做什么呢?除了沏茶修炼坐禅和杏骚扰美女然后被打,你还有其他想要做的事情吗?”
曾经——甚至现在也可能还坐在“人类最强”这个宝座上的艾萨克·尼特罗用手里的纸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她“哎哟”一声喊出来。
“老夫还轮不到被你这种小辈调侃。”
“你是说杏骚扰的事情?但那可是事实哦,你以为我这周收到了多少封投诉信?艾萨克啊艾萨克,你可知道现在已经不是昭和年代了?收敛一点吧,不然你要被时代淘汰的!”她摇头,“我知道你爱美女,人之常情,我也爱帅哥啊,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见到随便一个帅哥就扑上去?你不知道门琪对你也很有意见吗?有的时候,爱,就是要和ta保持距离——哎哟!”
“没大没小的小鬼。”
尼特罗又敲她一下,但心里想道,她刚才提到家人,他难得想起了比杨徳,但自从两人因为方向不同而决裂,又过了多久没联络了?
他的人生漫长,看过顶端的风景之后自然少了许多乐趣。就像她说的,挑战总有尽头。但是尽头之后呢?
再没有什么比得过挑战强者时的激昂心情,直面武道的振奋与觉悟。与政客的周旋也好,培养新人的乐趣也罢,总觉得差点意思,让人生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十二支里只有两个人发现了这点,只有一个人留下来和他玩起了永无止境的游戏——而现在,她是第三个。
她的游戏里没有机关算计,没有危机四伏,多数时候是一些天马行空的胡闹,毫无章法可言,不知为何却不会让人觉得乏味。
“尼特罗会长。”她突然说,“如果你感到孤独的话,就把我当成你的家人吧。”
然后又接着说:
“其实我觉得你和我外公真的挺像的,在色老头这一块——哎——嘿嘿!你打不到我!我不在这个位面!略略略略略。”
尼特罗没忍住笑出了声,差点呛到口水。
而如今按照约定,她在处理完“遗留问题”后又把针对协会的矛盾变成了那些国家首脑和她的私人恩怨,带着这些包袱离开了那个位置。在那之后这地方就清净了许多,可能太清静了。
尼特罗本来就很少待在这座大楼里,现在不过是再次回到那种状态罢了。此时面对从茶杯蒸腾而上的雾气,他静静地感受着这种空旷与缺失。
卡金国宝的碎片一直是他在保管,如今也许应该交给诺布放进「四次元公寓」。正当尼特罗这么想的时候,他打开暗格的手微微一顿,原本那个东西所在的位置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画着一个黑色的字母X,或许是打了一个叉。
尼特罗看着空荡的暗格和手中的卡片,陷入了沉思。
*
同样的卡片也出现在了其他地方。
巴托奇亚共和国,在高耸入云的红杉之间,揍敌客家的宅邸迎来回归的年轻主人。
在处理完十老头的单子之后,伊路米·揍敌客并没有收到约定好的尾款。
手机里,委托单主库洛洛·鲁西鲁的名字呈现灰色,只有几通没人接听的电话,几条无人回复的消息。
他失踪了。
不用第二个人来提醒,他也能猜到原因。
又是那个人。
杀手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黑漆漆的眼中映不出光芒,陶瓷一般冰冷而白皙的手抓住无法给出反馈的智能设备,哪里响起咔嚓一声,手机脆弱的外壳碎裂开来。几块金属碎片叮当落在地上。
“哎呀。”
糟糕,一不小心没能控制好力道。
但这似乎已经成为某种惯例,但凡和那个人扯上关系,总没好事。在格莱姆加斯兰执行任务出现连带伤害,为了完成雇主要求只能对警察局出手。那场爆炸后来被认定为瓦斯泄漏导致的意外。
麻烦,无止尽的麻烦。
这个人带来的麻烦远比她能派上的用场更多。无论是在卡金国的委托,拿掉奇犽的念针,还是这次委托金的问题。也许正是因此,父亲才会特地告诫不要接近她。席巴是这么认为的:她是“无法被控制”的不稳定因素,所以“最好不要招惹。”但是如果时机合适,“能彻底排除并不是坏事。”
然而,一个连「不明物」的规则都可以颠覆的人,到底要如何“排除”?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远离这种有可能带来巨大风险的人物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伊路米·揍敌客对于无法把控的人和物有一种天然的厌恶。但是不知为何,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在半胁迫半利诱地拉着糜稽和任务上结识的人开发针对代号A的抑制装置。
他发现自己开始格外留心可能对控制代号A有帮助的能力和技术。每次遇到可能对开发有帮助的人或物,身体里就会有一种燃烧的热度,有了突破时也会出现一种其他事情难以比拟的快慰。
“伊路,最近有什么东西这么让你着迷?????”
飞空艇上,红发魔术师问道。
着迷?着迷于代号A?似乎不太对。
比起对她本人,更让他感到振奋的是有关于控制的想象。
如果能将绝对无法控制的东西纳入掌控之下,修剪掉肆意疯长的枝叶,变成适合收纳的形状,使混乱归于秩序。如果封上所有可以逃避的路线,将她逼入绝境,她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光是想想就会让人感到头皮发麻。
只要能够得到那样的结果,方法什么的都无所谓。
所以并不是对她本人,这更像是一种解开难题的乐趣。然而如果有人要问,他会说是为了得到那份能够控制时空的力量。因为无法派上用场的乐趣又有什么意义?伊路米·揍敌客并不是会被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困住的人。
然而……
为什么呢?在收到那份写着X标记的请柬之后,他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头的其他事情。是为了找到库洛洛的下落,得到他赢得的那份报酬。他这样对自己说。
“笑容,露出来了哦????。”
身边的西索吃吃地笑着,一张扑克牌掩住嘴边。
“伊路说是找到了库洛洛的下落,但实际上并不是吧?”
他看向飞艇下方一片蔚蓝的大海。他们行程的重点是一处不在地图上的小岛。
来自神秘富豪X的邀请。
“不过……”
魔术师手中的扑克一闪,从小丑牌变成了一张红桃A。
“具体是找到了谁,我其实并不在乎呢~只要能——和他——”
“尽情地——”
*
战斗。
连战斗的机会都没能得到。
原本还以为,至少能见上一面的。
他又想起了那张脸。在熟悉那张脸露出的表情之前,他提前知晓了躯体之下的灵魂。温暖的,明亮的,被触碰时会发出轻微的颤抖,喜悦或悲伤的战栗,沉浸于幻想和欲望时的混乱,每一种情绪他都早已了如指掌,却不知道那张脸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可是我救了你诶。」
她这么说的时候身上的光微微抖动,像一只破壳而出的雏鸟,让人忍不住想要用力捏住。但是,表情呢?
「阿飞——」
如果说他是在提前知晓库洛洛的计划时想要在梦中给出警告——不要靠近他,不要靠近他们。但在执行时却被同样的念头充斥着脑海。
表情。
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