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11日,经历过那一天的人会说,那天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自己拿着咖啡,坐上地铁准备去上班,因为起的晚所以没能赶上早会。旁边公园里还有小孩在打闹,只不过再一抬眼便是尖叫逃窜的人群,内心揣满疑惑地仰头望去,天空下起了血色的火雨,碎玻璃如冰晶、如灰尘般散落人世。
那只是地球上的一天。
*
面对漆黑一片的操控台,我陷入了沉默。
金手指失灵,我无法通过用肢体接触的方式直接切换飞艇所在的位面。说实话,就算能力还在,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能做到。
钥匙能打开的门太小,就算我现在异想天开做一把特大号钥匙,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它就能打开更大的门。
留给我的选择不多了。
酷拉皮卡的眼神里似乎有担忧,但丝毫没有动摇,仿佛那两个摆在他面前的选项并不需要过多思考,并且认定了我也是一样。
他似乎早就料到可能会出现类似的场面,冷静地掏出手机说:“我需要借用一下你的密令,通知空域管理局,距离孪生塔楼还有一定的距离,撒黑路塔合众国有专门的防控导弹和军用战斗机,应该可以提前拦截这艘飞艇。问题就是要如何让他们相信这艘飞艇被劫持了。”
密令是猎人协会会长、副会长和行动组长在需要解决紧急危机的时候可以使用的一串动态代码,方便当地警察机构帮忙组织疏散人群和安全保障。这原本是为了处理全世界范围内出现的“代号A”危机而设立的一套制度。
酷拉皮卡的思路确实没错,如果把危机的帽子戴在红A头上,就有一套现成的响应机制可以利用。我掏出自己的猎人证交到他手上。
“如果真的到了那种时候,就用吧。”我对他说,“但是现在不用麻烦了,酷拉皮卡。”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把猎人证给他,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就不怕我拿这个东西——”
“我相信你。我知道,你觉得不可置信,但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在我的心里,我几乎已经认识了你一辈子,我了解你,即便你从未见过我。我人生中曾经有许多个时刻,你——你们都是我的心灵支柱,是支撑我走下去的动力。”
“你……”
酷拉皮卡的眼睛像湖水一般波动着。过于清澈的湖就是这样,你感觉甚至能看到底部的沙砾,就因此忽略了那玻璃一样的水面地下暗流汹涌,忘记了它的深度可能远超你的预期。以至于妄自踏入的人很可能会溺死在其中。此刻也是如此,我感觉他的眼神在质问什么,某种深藏在我灵魂深处的东西,使我的一切无所遁形。所以我错开了视线,小心绕开岸边,让自己不要成为下一个失足的人。
我又拿出一把钥匙,对他笑了一下:“你先去和妮翁她们汇合,这里交给我就好。”
他皱了皱眉,没有接过我的钥匙。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说,“现在可以确定,那个名为飞坦的团员向库洛洛·鲁西鲁透露了信息。他们甚至还露出了底牌:某种针对你的抑制装置。这下我们获得的情报已经远超预期,应该优先考虑——”
抑制装置,是的。
现在回想起来,上飞艇以来我的心情之所以会那么烦躁,身体出现各种排异反应,应该是因为那个装置。我怎么会忘记了呢?金明明提醒过我的。
伊路米挑明之后,我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手头——揍敌客家拥有的资源,以及库洛洛能够提供的帮助——他们一定是用某种方式增加了飞艇内部的“A浓度”,诱使我出现过敏反应。
我为什么会没想到呢?能让我的能力失灵的,只有我自己。
而此时的库洛洛,正是一半的我自己。
但是反过来这也意味着,如果他用出这张牌,只要我们身处同一个空间,两人就都无法使用金手指的能力。
「我不会对你撒谎。」
我的心口一阵烦躁。
“他们今晚会出现在地下拍卖会场。”我对酷拉皮卡说,“恐怕,那里就是决出胜负的地方。”
如果在这之前我还不确定的话,此时我已经完全可以断言。
蜘蛛一定会来。
酷拉皮卡有一瞬间的沉默,半晌过去才终于开口:“他对这艘飞艇出手有些奇怪。他知道这是你设下的陷阱,却还是选择让你知晓他手中的筹码。”
“简直就像是在下挑战书,对吧?”我哈哈笑了一声,可惜笑声太过僵硬,听起来干巴巴的,像咳嗽。
“所以我不接,就显得没有礼貌了。”我说,“你先去吧,正好也可以为今晚做好准备。”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接过了我手中的钥匙。
“我在那边等你。”
“嗯。”
他离开之前我喊住了他:“酷拉皮卡。”
他疑惑地回头。
“你不怕我就这样让飞艇撞上去吗?”
他罕见地露出了微笑:“如果你真的那样做了,我也只不过是再多猎杀一个人罢了。”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如果你那时候还没有被负罪感折磨致死的话,我也能借用「猎人协会副会长」的名义安排好疏散。”他朝身后挥挥手,把我之前随口一说的话就这么丢了回来,“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强的。”
回旋镖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扎到自己身上,我只能苦笑。
目送他离开之后,我回过头来,和飞艇舱内的监控摄像头面对面。
“好,开始干活吧。”
*
1999年9月1日清晨,破晓的阳光刚从天际升起。
漆黑的墨色被苍白的蓝所取代,光线所及之处是一片青与白交织的画布,旋转的星球在调色盘上滚动,糅合出更多奇异的色彩。那些位于色谱中间的颜色,无人能够说其名字的颜色:灰暗的,尚未成形的,转瞬即逝的色彩。
在这团明明暗暗的灰白之间,一个黑色的影子忽而放大、放大、再放大,如同膨胀的宇宙,张开血盆大口的贝希摩斯,气吞山河,直到遮天蔽日,那颗燃烧的火球变成一片漆黑。
黑色的太阳。
在这寂静的清晨,无人留意的天幕之上,出现了一瞬间的黑暗。
刚刚踏入门扉的白昼被驱散,只留下无法逃逸的黑夜。沉睡的人们对此浑然不觉,那一刻,这颗在黑夜中燃烧的太阳,既未触及甜美的梦境,也未惊扰恐怖的幻影,终究没能在任何梦中留下痕迹。
只除一人。
库洛洛·鲁西鲁站在墓地大楼的最佳观景点上,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的发生。一颗黑洞以飞艇为中心出现,逐渐膨胀,随后又再度缩小,黑暗被驱散,苍白的天空中只剩下透明而扭曲的色彩。
他知道,在那一切的中心,是一个人。
那个人一定也在看向他,就像他此时正在看她。
隔着遥远到仿佛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两个人用目光锁定了彼此。
突破时空的力量,足以使旅人的步伐跨越无数个世界。
那一瞬间来自灵魂深处的激荡、畅快和眩晕甚至连库洛洛自己都未能察觉,等他回过神来,嘴角的笑容已经消散在晨雾之中。
*
钢琴的乐声流淌在友克鑫郊外的别墅里。
窗外,微风拂过,一群鸫鸟飞起,随着乐符盘旋片刻,又消失无踪。
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琴凳上,音乐就是从那双手下诞生。其他房间里,主人和仆从都伴着乐声走进了甜美的梦乡。
另一人静静地听着,直到曲目迎来尾声。
“你来了。”
旋律从琴凳上跳下,迎上来者的目光,露出微笑。人们都叫她“代号A”,关于她的传说有过太多太多,多到她恍惚间会忘记这是另一个实际存在的人类,而非故事中的幻影。
然而实际见到她之后,旋律就明白了。
那轻柔的心音之中有某种难以化解的底色,暗淡的、悲伤的,无所适从的。有些伤害会在我们的灵魂上留下深刻的印记,无论如何都洗刷不掉。无论用多少明亮的东西将其包裹,都无法驱散那份阴霾。
它生长在我们心间,随着时间的流失,只会越来越深刻地与我们的躯体和心灵纠缠在一起,变得不可分割,变成我们的一部分。
代号A,你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那个你不得不面对的未来?
若是如此,你为什么还能像现在这样笑出来呢?
旋律看到她突然慌了手脚冲上来,嘴里念叨着“啊啊啊你怎么哭了?”嘟嘟囔囔地说着,“发生了什么事吗?诶,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对不起!啊啊真的对不起!我不应该拖这么久的。”
旋律接过她递来的手帕擦擦眼角,那双柔软的深棕色眼中充满担忧,左眼下的那颗痣就像滴入清水中的红墨,令人的目光无法不被吸引。
旋律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擅自……”
很快,耳边的跳动声就变得和缓而有力,在主调之下还有一串调皮而轻快的跃动。代号A眯眼笑起来,连忙回头去翻自己的大衣口袋,最终拿出来一个方形的小包裹。
那是一个CD盒,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好像有花草还有长笛,中间是一个小火柴人,似乎是旋律。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呃,我觉得透明的封面好像没有诚意,还有可能会被弄混,但是我真的不擅长画画,你不要嫌弃……”
“这是给我的吗?”那份小心翼翼而又温暖柔和的心情将她包裹起来,旋律也忍不住露出了温柔的微笑,“谢谢你,我很喜欢——”
“先别急,我还没告诉你这是什么!”她说,“这里面录了一首曲子,由四个声部组成,分别是钢琴、长笛、小提琴和竖琴,嗯,很多人都觉得它是不存在的曲目。虽然我拿不到谱子本身,但至少可以把录音给你。其实这个也是我用手机在梦里录下的,音质当然比不上专业的录音室。但是也算是一份心意,这个,嗯……奏鸣曲的作者是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所以它并不黑暗,至少原本不该是那样的。当你把四个声部合起来聆听,诅咒就会变成祝福。我希望你……还有其他受到过诅咒的人都能摆脱那份枷锁。”
她每说出一句话,旋律的眼睛就张得越大,呼吸越是凝固在喉咙间,自己的心跳再次加速,直到那过分满溢的情感化作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啊啊啊——对不起!我知道这是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像这样拿给你会不会很冒失?还是说,封面果然画的太丑了,我真蠢,唉,这么重要的东西!至少应该请人帮忙设计一下的……但是请放心!我亲自试听过了,这版录音应该是有效的,或者,就算无法施加祝福,也不会加深诅咒才对!所以、所以——”
旋律紧紧地抱住了眼前的人,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话语。流淌在二人之间的只有寂静,然后这个被人称作A的女子也俯下身,轻轻地拥住了旋律。
“谢谢你。”旋律小声说道。
“不客气。”
两人的情绪都有一点激动,但当这份情感终于安顿下来后,A站起身,擦了擦眼睛随口问道:“说起来,酷拉应该先回来了,他现在在哪?”
“酷拉皮卡?”旋律说,“他没有回来……”
A的表情如临大敌,还没等旋律说出下一句话就转身冲出门,离开了别墅。
*
酷拉皮卡没有回来?
不可能。那把钥匙是我看着他用的。它直通友克鑫安全屋的门厅。这地方是一个别墅酒店聚集的区域,小洋楼长得不说一模一样也有八成相似。就算是库哔来都不一定能分出一栋和下一栋的区别。正所谓藏木于林,就算库洛洛拿着漫画书我都不可能让他偷到妮翁的能力。为此我还准备了另外几套plan B和plan C。
但是,如果酷拉不在安全屋,又会在哪呢?
他不会走远。他肯定至少来到了这片郊外。他去墓地大楼找库洛洛了吗?也许我现在应该冲过去,防止最糟糕的场面出现。
但是很快我就意识到了不对,他可能是去了那个地方。
那片北边的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