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王喜凤这样大喇喇带着人杀上山去，也有被拒绝的风险。这不就派了会传话的人先行一步打预防针了么？

贾敬心里实在不愿意见这些闲杂人等。或者是怕耽误他修道，或者是怕皇帝以为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反正，这些年他与贾府明面上的联系被控制得很淡薄，贾珍也不是没有爹就不会过日子的人，无事并不会上山相扰，倒也彼此自在。

听闻上山求见的是那一年见不到两回的女儿有事相商，贾敬起初是有些不耐烦的。对儿子无论雷霆雨露，贾珍都该受着。可这么个从小没出过门的小闺女，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来问他？只怕说不上两句就该哭哭啼啼，没得聒噪扫兴。

他一生几十年沉浮，也算看清了这世间运转的法则和本质。万物自有法度，人却总想着打破自然之道，树立自己的游戏规则，并将这样的规则潜移默化为世间通行之道。他用一副心灰意冷的姿态破家而出，既是顺应规则，也是断臂求生。覆巢之下，终究是个人顾个人罢了，谁又管得了谁？

在凤姐那里，王喜凤语焉不详，只提了亡母。凤姐自己会脑补许多东西，不用她费心。可贾敬这里不好糊弄，他只会以为这是一个从小没有母亲呵护的孩子想从父亲这里挖掘有关母亲的细节。贾敬可不是个心思细腻的慈父，这样婆婆妈妈的琐碎哪里配他出来相见？

王喜凤报给贾敬的见面理由是亡母托梦。

这就很值得思量。

世人多半都信鬼神之说，不然佛道两门也不会如此盛行。王喜凤也算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拉虎皮做大旗，只要见上面了，后面还不是任她发挥？

贾敬哪怕修道，也没亏待自己。

这座仿佛坐落在5A风景区的道观，看着并不像上了排行榜的“四大”“十大”那么声名远扬，可在京都这块地也算有些底蕴，内里更是古拙庄重，别有乾坤。

王喜凤也只是在下轿进门抬头转向的间隙粗略扫了几眼，便被引到贾敬跟前。

贾敬哪怕回贾府也是一副修道的打扮，更何况在道观。天生的公侯子弟，自有其天然气度。只是心中有太多东西无法派遣，与所谓仙风道骨的出尘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可见，所谓修道，修心为先。否则，也只能跟cosplay般混个形似。

贾敬往年见惜春，并没怎么留意。不过是跟在兄嫂身后不怎么抬头也不怎么开口的小不点。此番单独相见，贾敬便知自己草率了。这孩子年纪虽小，却隐隐有种生人勿进的气场，抬眼间尽是淡然沉寂，更无半点天真。

她一开口，便是：“父亲，我欲出家。”

既然见了面，说服贾敬并没有多大难度。她打着亡母托梦的旗号，并不是说贾敬对他那亡妻如何情深义重，而是此间信奉死者为大，又崇尚孝道。不论托梦是托词还是确有其事，谁都无法验证。话既然出了口，便只能当真事儿来办。

虽说宁国府父女俩都寄情修道有些匪夷所思，可偏偏又有些一脉相承的和谐。只是原本子嗣就不丰的宁国府越发凋零。当然，惜春不出家也是养在荣国府，出家与否，对宁国府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者说，往深了挖一挖，惜春离家，也就是离了荣国府，两府少了这一层牵扯，贾珍行事反倒会更加自在。

有大佬发话，后续种种王喜凤便超脱了一般，全凭话事人安排。她既心意已决，回贾府已然毫无必要，轻车简从便往贾敬所示的白云观而去。

跟贾敬与贾府的藕断丝连不同，王喜凤这一去，积极坚持自力更生，身边也不欲留人。虽说修道远不如参佛那般苛刻，她也不想误了身边人的前程。

可贾敬考虑的会更多一些，无论从名声还是安全方面，他先想到的都是贾家。故而，哪怕只有王喜凤一人拜师入观，却依然有入画和她的奶嬷嬷就近照应。至于她们背后还有什么旁的任务，王喜凤并未知晓。当然，她也不想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