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伦堂内,原本供奉孔孟画像、教谕们议事清修的重地,此刻却被一股浓郁的苏合香熏得变了味,满堂大儒的清冷气被这股异香熏得毫无存在感。
裴谦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前主位上,身底下垫着的是从极北之地猎来的整张无杂色雪狐皮。
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暗纹锦袍,手里把玩着两枚成色极品的鸽血红玉髓,玉石相击,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底下站着的教谕们紧绷的神经上。
“这便是你们书院待客的规矩?”裴谦将案上那盏青瓷茶碗嫌恶地往前一推,茶水洒了半桌,“拿陈年的旧茶沫子来糊弄本公?还有这椅子,硬邦邦的酸枝木,坐得本公腰疼。云沧海,明日派人去城里的珍宝阁,拉两套完完整整黄花梨的桌椅来,把这明伦堂给本公换换风水。”
“裴大人!”
赵裕昌拍案而起,清俊的面容因“震怒”而涨得通红,宽大的儒袖在半空中剧烈颤抖:“明伦堂乃圣贤之地,一桌一椅皆是先帝朝定下的规制!你若嫌弃书院清苦,大可回你的楚国公府去享清福,何必在此折辱斯文!”
“斯文?”裴谦嗤笑一声,撩起眼皮,目光轻佻地扫过赵裕昌,“赵院长,本公是奉旨来督学的。这书院上下,除了穷酸气,本公什么都没闻见。圣上要的是能堪大任的奇才,不是天天坐在硬板凳上喝冷茶的苦行僧。你这般做派,莫不是在指责朝廷苛待了学子?”
“你——强词夺理!”赵裕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谦,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两人这台戏唱得极真。赵裕昌演尽了清流骨鲠,裴谦则把个仗势欺人、穷奢极欲的权臣做派拿捏得入木三分。
底下的教谕们面面相觑,有的叹气,有的愤懑,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堂外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笑声。
“赵院长息怒。楚国公常年在外领兵,习惯了刀尖舔血、大鱼大肉,品不来咱们这形中书院的清茶底蕴,也是常理。”
随着话音,一人打着把泥金折扇,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跨过门槛。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极考究的玉色缂丝鹤氅,拇指上套着个水头极足的帝王绿扳指。他面容白净,蓄着微须,看着仙风道骨,可那双微微下压的三角眼,却透着股阴冷的光。
书院副院长,魏敬宗。
他不仅是当朝王首辅的门生,他的亲姑母更是坐在长信宫里的当朝太后。
在这形中书院里,连赵裕昌平时都要避其锋芒。
“魏副院长。”赵裕昌冷着脸,勉强拱了拱手。
魏敬宗虚虚一还礼,转头看向主位上的裴谦,连腰都没弯一下,只是敷衍地合拢折扇:“国公爷,这书院有书院的规矩。您是督学,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这换桌椅、铺狐皮的做派,若是传到御史台的耳朵里,怕是又要给国公爷添几本弹劾的折子了。毕竟,咱们这书院,背后靠着的可是整个天下士子的悠悠众口。”
这话里藏针,明面上是劝诫,暗地里却是赤裸裸的威胁——你一个靠杀人起家的武夫,也敢在太后和世家的地盘上撒野?
裴谦手里拨弄的红玉髓停了。
他抬起头,那双斜挑的凤目微微眯起,像是一头被打扰了小憩的猛兽,慵懒中透出森然的杀气:“魏副院长这是拿御史台来压本公?怎么,太后娘娘的慈恩,已经能从后宫绵延到这郢都城外的明伦堂了?”
魏敬宗脸色微微一变,却并不见慌乱,反而冷笑一声:“国公爷慎言。下官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您若真觉得这书院的茶不好喝,大可上一道折子请辞。咱们形中书院,庙小,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太猖狂了。
魏敬宗甚至连表面的敬意都懒得装。
他吃准了裴谦在书院孤立无援,也吃准了那些世家大族绝不会允许裴谦将手伸进科举取士的钱袋子里。
裴谦看着他,忽然极缓极轻地笑了起来。他慢慢站起身,绯红的袍角擦过雪狐皮,一步步走到魏敬宗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裴谦比魏敬宗高出大半个头,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威压瞬间如排山倒海般压了下去。
“魏敬宗,你是不是觉得,有王家和长信宫给你撑腰,本国公就对你束手无策了?”裴谦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魏敬宗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紧,强撑着不肯后退半步:“国公爷若想,大可试试。看明日郢都城内,太学生会不会把你的国公府给掀了。”
僵持之际,堂外的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尖锐的脚步声,伴随着内监独有的尖细嗓音,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圣旨到——!”
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御前总管李公公带着一队带刀侍卫,步履匆匆地跨入明伦堂。
李公公面容憔悴,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疲惫。那副形容,落在裴谦和赵裕昌眼里,皆是心头一沉。
皇上的身子,怕是已经到了熬灯油的地步。
堂内众人乌压压跪了一地。
李公公展开明黄的圣旨,声音微颤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之将兴,必储英才。形中书院乃大盛文脉所系,今特命楚国公裴谦、书院副院长魏敬宗,两方共襄,于下月十五在西山围场举办‘春狩大考’。文考策论,武考骑射,拔擢优异者,直入东宫,为太子伴读辅臣。钦此!”
一旨落下,满堂皆惊。
直入东宫,为太子辅臣!
这不是寻常的六部观政,这是皇帝硬生生要为年幼的太子拔擢一批绝对忠诚、不受门阀控制的近臣死士!皇帝感觉到了大限将至,他不信任世家,不信任皇后和太后,棋盘上的所有人只能当棋子。
破局需要新鲜血液的加入,也就是书院中这些生于微末的读书人。
“两位大人,接旨吧。”李公公卷起圣旨,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裴谦与魏敬宗。
裴谦与魏敬宗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狠狠撞击在一起,擦出无形的刀光剑影。
“臣,领旨谢恩。”
皇命难违。
无论魏敬宗多想把裴谦赶出书院,无论裴谦多想一刀宰了眼前这个绊脚石,在这道旨在为东宫铺路的圣旨面前,他们都只能捏着鼻子,把手搭在一处。
裴谦站起身,接过圣旨,随手抛给身后的云沧海,转头冲着魏敬宗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魏副院长,听见了吗?西山围场,文武大考。看来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得‘通力合作’了。”他刻意咬重了那四个字,眼底满是嗜血的兴奋,“只是围场里刀剑无眼,猛兽横行,魏大人那身娇贵的缂丝鹤氅,可千万当心别被扯碎了。”
魏敬宗面皮一抖,冷冷拂袖:“国公爷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您奉皇命来书院下官们自然喜不自胜,定会鼎力招待,让公爷舒心。您若是想节外生枝,下官们未尝不能奉陪,咱们走着瞧。”